俞夫人是個極擅長順水推舟的人。她從庭芸口中得知閆夫人正惦記著田婉儀手裡那副象牙牌九時,便笑著攬下了這樁事,說與田家有些舊交,走動走動應當不難。果不其然,不過兩日,那副精雕細刻的象牙牌九便妥妥帖帖地到了她手上。她將牌九交給庭芸,祝她一切順利。
庭芸到閆府時,恰好撞上閆夫人與閆大人在內室吵了一架。具體為何事閆夫人沒說,只那張素來端穩的臉此刻餘怒未消。待看清庭芸遞上來的象牙牌九,她面上的冷色才稍稍化開,捏著牌九翻來覆去看了半晌,忽然抬眸看向庭芸,語氣裡帶著一股豁出去般的乾脆:“你幫我找到那個女人的住處,我便給你一張永寧府的鹽引。”
這句話來得非常直接,庭芸心裡猛地一跳,面上卻只恭恭敬敬應了一聲“是”,便退了出來。回去的路上她腦子轉得飛快,那天知微提醒之後,趙凌便已經暗中跟著閆大人摸到了外室的宅子。那院子藏在城西一條不起眼的窄巷深處,外面瞧著與尋常民宅無異,可趙凌帶人夜探時翻進去一看,屋內陳設之奢靡讓他大為震撼。綾羅綢緞堆積如山,妝臺上隨意擱著幾支成色極好的玉簪,匣子裡更是厚厚的銀票,用紅繩紮成一摞一摞,少說也有上萬兩。他當日便把所見所聞回了稟,十六爺聽完雖未當場發作,可屋中伺候的人都感覺得出那股壓得極低的怒意。
顯然,閆大人在鹽道上撈的油水,遠不止那點小數目。那本真正的黑賬被他藏得極深,趙凌翻了外室院子幾夜都沒摸到蹤跡。如今閆夫人主動鬆了口,願意拿鹽引換外室的地址,那這張通往閆家核心的鑰匙便終於有了著落。
俞夫人站在自己的小院裡,聽著心腹嬤嬤低聲回報庭芸已從閆府出來的訊息,現在也十分滿意。三人合作即將落成,而她要等的,恰恰就是這一刻。等事成之後,她便可以不動聲色地在俞府安排一場“偶遇”,讓知微與俞敬修在花廳撞見,再借著一股用之即散的迷香,生出幾分“意亂情迷”來。屆時孤男寡女同處一室,知微縱有千張嘴也說不清,為了名聲和體面,只能乖乖留在俞家。俞夫人早就吩咐人備好了那迷香,只等時機成熟。知微日日都要到俞府議事,她不怕這姑娘不上套。
當晚,幾人再次聚在俞府偏廳,將鹽引到手之後的步驟細細排了一遍。一切議定,庭芸、趙凌和知微才起身準備一同回解宅。
幾人剛走到前院轉角處,迎面忽然匆匆跑來一個端水的侍女,像是沒看清路,直直與知微撞了個滿懷。銅盆裡的水潑了大半在知微的前襟和袖口上,那侍女嚇得臉色發白,連連躬身賠罪:“奴婢該死!奴婢該死!解三姑娘莫怪……”
知微低頭看了一眼溼透的衣料,夜風一吹,溼痕處透出微涼。她擺了擺手,語氣和緩:“無妨,我回府換一件便是。”
那侍女卻不肯走,急急地道:“姑娘,夜路風涼,您這樣溼著衣裳回去怕要著涼。奴婢在院中備了幾身乾淨的替換衣裳,都是新裁的,姑娘若不嫌棄,隨奴婢去換上再走罷,耽誤不了多少功夫。”
庭芸也在旁勸道:“姐姐,左右也不差這一時半刻,換了再走吧,別受了風寒。”知微見她一臉關切,又見那侍女誠惶誠恐的模樣,便點了頭,跟著那侍女拐進了一旁的側廂。那侍女手腳麻利地捧出一件藕荷色的家常襖裙,裡裡外外都是新的,料子也細軟。知微接過換上時,鼻尖隱約嗅到一股極淡的香氣,只當是衣料上燻過的花香,並未多想。
換好衣裳出來,庭芸和趙凌還在廊下等著。三人重新舉步往大門方向走去,可剛繞過影壁,迎面便遇上了兆先生。他一臉鄭重地截住了知微,低聲道:“解三姑娘稍待,十六爺請您過去一趟,有要事相商。”
知微腳步一頓,回頭看了一眼庭芸。庭芸會意,忙道:“那姐姐先去,我與九爺先回去等你。”知微點了點頭,轉身跟著兆先生往十六爺的居室走去。走進內室時,十六爺正坐在燈下翻著一冊文書,見她進來,抬眸淡淡掃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換過的新衣裳上停了一瞬,卻什麼也沒說,只擱下書卷,語氣如常:“你來了。”
知微上前一步,行了一禮:“不知爺還有什麼要交代的?”
十六爺示意她在下首坐下,方開口問道:“我是在想,鹽案事了之後,你打算如何安排自己?也好讓我提前替你打點。”
知微沒想到他會問這個,如實答道:“知微想和妹妹一起,到時候若能尋個清淨的去處,做個女先生,教幾個學生讀書習字,便很好。不圖富貴,只求安穩。”十六爺像是有些意外,抬眼看了她一下:“你不想去京城?”
知微搖了搖頭,“若回了京城,終究會給我母親惹來不必要的麻煩。傅家雖已與我無關,可血脈總是斷不乾淨的,倒不如遠遠地避開,大家都清淨。”
她說完這句話,還想再補一句什麼,可話到嘴邊,忽然覺得一陣異樣的眩暈從太陽穴兩側漫了上來。緊跟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燥熱從衣料貼著的肌膚處緩緩滲開,四肢漸漸失了力氣,呼吸也變得微微急促起來。她下意識地攥了一下扶手,扶住桌沿撐住身子,可那股熱意卻愈發明顯,連眼前的燭光都開始微微晃動,像隔了一層水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