閆夫人的壽宴設在永寧府最大的宅院之中,賓客如雲,衣香鬢影。解家兩姐妹作為新近在永寧府露面的生面孔,本還擔心會有些冷落,不想一入席便遇上了幾位性子直爽的夫人,幾句寒暄下來竟也聊得投機,反倒比想象中融洽許多。
庭芸此番備的禮物是一車活蟹。那蟹產自千里之外的湖澤,一路以冰鎮之、以草飼之,途中換了三次水車才勉強保全,抵達永寧府時只有少數存活。這番周折運送,耗費的人力物力委實不菲,即便在見慣了珍稀物件的閆夫人府中,也算得上稀罕。蟹子上桌時,旁邊幾位夫人都禁不住探過頭來細看,嘖嘖稱奇。
知微送的則是一幅雙面繡。繡面不大,卻極見功夫,以浮光錦為底,正面繡著一枝斜逸的海棠,背面卻是同一枝海棠倒映在水中的清影,花色深淺不一,針腳細密如發,連花瓣上的一絲露水都繡出了透亮的分寸。那是她早在臨春鎮便著手準備的,路上閒暇時一點一點繡成,每一針都用心極了。
田婉儀是田閣老的掌上明珠,自幼見慣了宮中賞賜的珍玩,此刻卻捧著那幅繡品端詳了半晌,抬起頭來眼中滿是驚豔之色:“這料子是浮光錦吧?市面上一年也流不出幾匹。更難得的是這繡法,正面海棠活色生香,翻轉過來又是水中倒影,虛實相生,活靈活現。我見過不少蘇繡、湘繡的名品,可這幅的巧思,當真是頭一回見。”她說著又將繡品翻轉看了兩遍,愛不釋手。
閆夫人接過來細細賞過,指尖輕輕拂過那細密的針腳,眉眼間的笑意便多了幾分真切的溫度:“解家兩位姑娘的心思都難得,這禮物我很喜歡。一個送了千里之外的活物,一個繡了掌中之中的山河,都是用了心的。”她命人將繡品單獨收進內室,又親自拉著兩姐妹的手說了好一會兒話。
壽宴行至半途,庭芸藉著敬酒的間隙,在席間很是自然地將話頭引到了螃蟹運輸上。她笑盈盈地說,自己的未婚夫是做鹽貨生意的,走的水路多了,才知道運蟹比運鹽還麻煩。鹽是死物,封箱便走;蟹卻一路要喂、要換水、要避日頭,稍有不慎便前功盡棄。她話鋒一轉,輕輕嘆了口氣:“其他各路水路倒都有現成的關係可以打點,就是永寧府這頭,初來乍到,還沒有摸到門道,總怕失了禮數。往後若有機會,還要請閆夫人多多指點呢。”
她這番話綿裡藏針,既點了趙凌“鹽商”的身份,又不動聲色地伸出了結交的手。可閆夫人端著酒盞只淺淺一笑,隨口應了一句“這倒是”,便轉頭去招呼旁的客人了。那分寸拿捏得滴水不漏,既未冷場,也未接茬。庭芸看在眼裡,心裡已明白了幾分,看來閆夫人戒心頗重,不是幾句好話便能打動的人。
宴畢,眾位夫人各自散席,走到院門外等自家馬車。恰巧方才下過一場急雨,門前青石路上積了一大片汙水窪,映著簷下燈籠的光,顯得泥濘不堪。幾位夫人提著裙角踮腳而過,嘴裡免不了抱怨幾句。就在此時,一乘馬車恰好停在了門前,車簾一掀,竟是趙凌親自來了。他利落地跳下車轅,先朝眾位夫人拱了拱手,隨即徑直走到庭芸面前,微微蹲下身,將她穩穩地背了起來。他一路走到車旁,又單膝跪地,用手掌撐著車板,讓庭芸踩著他的手上了車,姿態坦然,沒有絲毫敷衍。
那一幕落到在場眾位夫人眼中,四下裡頓時一片豔羨的低語。連閆夫人都忍不住多看了兩眼,眼底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悵然。王夫人便笑著打趣道:“閆夫人,你瞧瞧人家這未婚夫婿,多體貼。不過你也不差,閆大人年過四十還一個通房都沒有,滿永寧府誰不知道你是他的心頭肉?”
閆夫人聽了這話,笑了一笑,可那笑容只浮在嘴角,未及眼底。知微站在幾步之外,將這一幕捕捉得分明。王夫人那句誇讚落下來時,閆夫人那落寞的樣子,卻沒能逃過知微的眼睛。看來閆家這對夫妻之間的內情,並不像外面傳的那樣圓滿無瑕。
就在此時,又一乘馬車從街角穩穩駛來,停在了門前。車伕利落地跳下,從車後取出一卷厚厚的緞子,在溼漉漉的石板上一路鋪展到車門下,竟是一條綿綿密密的緞路,將泥濘與汙水隔得乾乾淨淨。那車簾也是青綢的,車壁上隱約刻著“解”字的暗紋。這是十六爺特意安排的,知微雖是庭芸的姐姐,與未婚夫婦同乘一車終歸不便,於是便另備了一輛,規格和氣派卻比前一輛還有過之而無不及。
知微轉身朝眾位夫人得體地告了別,踩著那緞路從容登了車,放下車簾時,身後幾位夫人的竊竊私語已經被夜風送進了耳朵裡:“這解家到底是什麼來頭?兩個姑娘一個比一個體面,連備的馬車都這般講究……”另一人接話道:“聽說是江南那邊的鹽商大戶,新來永寧府落腳的,看著像是不簡單呢。”
待進了後院,十六爺早已坐在上首等著了,他執盞聽了庭芸和知微將宴上情形一五一十地道來,末了,擱下茶盞,沉吟道:“我有一事不解。既然要上下打點,賄以金銀即可,為何偏要費這般周折,送那些稀奇古怪的物件?看著好看,卻不如銀票實在。”
庭芸便將自己在席間的觀察一併說了出來:“聽說閆夫人膝下有三女,都已到了議親的年紀。這永寧府嫁女,嫁妝薄了是要被人笑話的,她一個做母親的,自然想替女兒攢些體面。可閆夫人自己收受珍品卻不碰金銀,想來……與閆大人之間未必同心。她有她的盤算,閆大人有閆大人的主意,兩人恐怕早已離心。”
知微聽完,接過了話頭:“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閆夫人急著攢這些珍奇之物,若只是為了三個女兒備嫁妝,倒也算不得奇怪。可今日我瞧著她神色有異,尤其是旁人誇閆大人不納妾時,她面上那股笑意分明是強撐的。若閆大人當真對她一心一意,她為何還要私下囤積財物,防著什麼似的?”她頓了頓,目光微沉,“我在想,閆大人膝下無子,可外頭未必沒有。若他在外面養了外室,那便有可能早已有了私生子。一個有了私生子的男人,家產怎會再留給三個女兒?閆夫人定是知道此事,她私下收的這些珍品,恐怕是在替自己與三個女兒留後路。”
她這番話落地,屋內一時安靜了片刻。十六爺垂下眼簾,指尖在茶杯沿上緩緩摩挲了一圈,終於輕輕點了下頭:“外室……倒是一條未曾想過的好路子。若真有這個人,從他身上查起,說不定能翻出比官面賬冊更實在的東西來。”
俞夫人一直坐在側旁,端著茶盞靜靜聽著兩姐妹一唱一和地剖析閆家的內情,目光在知微和庭芸之間來回掃了兩遍,眼底那層欣賞之意幾乎壓不住了。這兩個姑娘,隨便哪一個落到她手裡,都是穩賺不賠的買賣。可眼下,她還只能把這心思暫時嚥下去,笑盈盈地附和道:“兩位姑娘當真是玲瓏心腸,十六爺當真是慧眼識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