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寧府比臨春鎮與禮縣都要氣派得多。城門高闊，街道寬闊，沿街的叫賣聲與車馬的轆轆聲交織成一片熱鬧而有序的市井圖景。十六爺早在此處備好了一處宅院，門楣上懸著“解宅”二字，不算張揚，但內裡三進三出，花木掩映，處處透著潤物無聲的講究。姐妹二人被安排在一處獨立的跨院中，比鄰而居，一牆之隔，抬腳便能相見。十六爺只說了一句“你們住在一處，也好互相照應”，知微便在心裡記下了這份細緻。
安頓下來的頭一晚，姐妹二人對坐在燈下，將往後的事細細捋了一遍。知微一面替自己斟茶，一面慢慢開口道：“這永寧府不比之前的小地方，官場交際裡的門道多得很。趙凌的本事我信，可他到底是個草莽出身，真正的鹽商巨賈之間的往來，看的不僅是銀子，還有分寸、氣度、底蘊。若他想扮成那江南來的富商，不把這份功夫做足，總歸要露餡。”
庭芸聽了一笑，正捧著剛送來的一疊衣物疊好放進櫃中，聞言轉過身來：“姐姐與我想一處去了。有些規矩我能教他，可有些東西……”她微微皺了皺眉，“說實話，妹妹自己也拿不準。比如那種大場面上的應對，與官員見面時的進退，單靠咱們閨閣裡學的那些，怕是不夠。”
知微抬眼瞥了一眼窗外，能看見旁邊俞宅透出的光亮：“這不就有現成的模範擺在眼前麼？讓趙凌一板一眼地學那位的舉止，哪怕學個三成，也夠他在永寧府橫著走了。”
庭芸捂了捂嘴，到底沒忍住笑出聲來，壓著嗓子道：“那看來他可有的受了，他簡直就像是個皮猴子。”
趙凌卻也算爭氣。抵達永寧府的第二天，他便順藤摸瓜地抓住了原九尾蛟身邊一個親近的舊部。那人最初還死咬著不鬆口，後來趙凌只用幾句話便套出了九尾蛟的人脈資源。知微聽庭芸轉述此事，心裡先是一驚，她沒想到趙凌竟是機緣巧合才得到九尾蛟的名頭，並非真正的匪首本尊。可轉念一想，這一招反客為主用得利落乾脆，為自己掙了一個堂堂正正的“西都鹽販第一人”的身份，還得了許多的人脈資源。這般隨機應變的機敏，倒是讓她對趙凌多了幾分欣賞。不過這些既然在十六爺面前過了明路，日後也不好在手中攥著，想來事成之後，這鹽販的路決不能再走。
接下來幾日，十六爺竟親自抽出空來，對趙凌進行了一對一的教導。趙凌起初還有些笨拙，坐下時膝蓋不自覺地往外撇，端茶時五指張開託著杯底，被庭芸淡淡掃了一眼，便立刻繃直了後背。到了第三日，他竟已學得像模像樣，舉手投足間褪了大半的江湖氣，換上了一層收斂的矜貴。雖只學到三分，可那三分落在尋常人眼中，已足夠以假亂真。
一日午後，十六爺在書房中練字，趙凌侍立在側觀摩。十六爺提筆蘸墨，腕間沉穩，落下四個大字“民惟邦本”。筆力遒勁，收鋒乾淨，知微在旁侍立，目光落在那四字上，心裡微微一動。她一直知道十六爺是來肅清鹽政、整頓吏治的，可只有此刻看到筆下的“民”字時，她才真切地感受到，這人心裡是有百姓的。那份沉甸甸的愛民之意，比什麼排場和氣派都更讓她踏實。
十六爺擱了筆，側頭看了她一眼，將手中的狼毫遞了過來，“你也寫幾個字。”知微怔了一怔，接過筆時指尖還帶著被墨錠浸染的微涼。她略一沉吟，俯身在紙上落筆，寫下“九功惟敘”四個字，筆畫端穩，結構嚴整，雖不如十六爺那般大氣磅礴，卻自有一種清正沉著的氣韻，與那“民惟邦本”恰好對仗。十六爺低頭看了片刻，眼底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只說了兩個字：“極好。”便沒有再評，可知微從他的語氣裡聽出了真切的滿意。
趙凌很快便出了師。他換上錦衣玉冠，手執摺扇，出入於永寧府各大有名的商鋪之中。他出手闊綽得驚人，一次便包下滿城的湖州綢，連價都不還，只隨口吩咐“包起來送到解宅”。訊息傳開不過兩日，滿永寧府的官員便都知道了，有一位姓解的江南富商新落腳永寧，財大氣粗，來勢洶洶，且對鹽道上的事似乎頗感興趣。一時間拜帖如雪片般飛向解宅門房，邀約不斷。
庭芸從湖州綢那批貨中特地挑了幾匹顏色素雅、質地柔滑的料子，親手給知微裁製了兩身新裳。一件月白底的暗紋褙子，配藕荷色馬面裙；一件青灰色繡竹枝的窄袖襦裙，清爽利落。她拿著衣裳比在知微身上，左右端詳了半晌，滿意地退後一步：“過幾日閆夫人壽宴，姐姐穿這一身去，既不出挑搶風頭，也壓得住場面。咱們如今是解家的兩位小姐，頭一回在永寧府露面，這第一眼的印象，可不能輕慢了。”
知微伸手撫過那料子上的花樣紋飾，心中暖融融的。她看了一眼立在燈下替她理衣襟的庭芸，忽然覺得，哪怕前路再多風雨，只要身邊這個人還在，她便不覺得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