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微扶著桌沿勉強撐起身子,強壓下那股翻湧的熱意,聲音竭力維持著平穩:“爺,我忽然有些不適,想先告退”
話音未落,她腳下便是一軟,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往一側倒去。十六爺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了她的手臂,順勢將她扶穩。入手之處,隔著薄薄的衣料,竟觸得一片滾燙。他眉心微蹙,聲音裡多了一層沉意:“你怎麼了?”
這句話問出口的同時,他自己也察覺到了不對勁,方才還在正常交談時,不過是空氣中浮著一縷極淡的香氣,只當知微衣料上的薰香,並未在意。可此刻那氣味隨著二人距離的拉近變得清晰起來,絲絲縷縷地鑽進鼻息,讓他的呼吸也不自覺地重了幾分,胸口湧上一陣異樣的燥熱,連帶著目光落在知微泛紅的臉頰上時,竟有片刻的失神。
知微在那一瞬間清醒了許多。她的目光飛快地落在自己身上那件剛換過的藕荷色外衣上,整個人像被冷水澆醒了一般。從被侍女撞上潑水,到被領進側廂換衣,再到那股似有若無的香氣……這一環扣一環,哪有半分巧合?她來不及細想,手已經快過腦子,猛地拽開領口,將那件外衣從頭上一薅而下,用力遠遠拋在了角落裡。衣服落地時發出一聲悶響,那若有若無的香氣終於徹底散開,室內只剩燭火和茶湯的氣味。
可藥力已經入了體。十六爺的目光落在她散開的衣領和微敞的裡衫上,目光暗了一瞬。他不知怎的便伸手撫上了她的臉頰,指腹貼著她滾燙的皮膚輕輕摩挲,那力道比他自己預想的要輕得多,幾乎帶著一種不受控制的試探。他俯下身,唇瓣就要貼上來。
知微猛地偏過了頭。那一吻便擦著她的臉頰落空了,只留下一線灼熱的溫度掠過她的皮膚,像被火苗輕輕燎了一下。她下意識地伸手推了他一把,力道用得急,十六爺又正被藥力擾著心神,整個人被她推得往後踉蹌了兩步,後背撞在身後的茶桌上,帶翻了桌上的杯盞,幾盞青瓷茶杯接連滾落在地,發出清脆而突兀的碎裂聲。
門外不遠處,陌毅和秦飛宇正一左一右守著廊道,聽到裡面傳來杯盞碎裂的聲響,兩人對視了一眼。秦飛宇皺了皺眉,低聲道:“聽這動靜……要不要進去看看?”陌毅壓著嗓門回他:“殿下沒傳喚,咱們貿然闖進去像什麼話?”可話雖這麼說,兩人都不由自主地側耳凝神聽著裡面的動靜,好一會兒都無聲無息,連交談的聲音都斷了。
陌毅心頭那股不安越積越重,終於忍不住朝門裡喊了一聲:“爺,沒事吧?”裡頭仍舊沒有回應。陌毅與秦飛宇再次對望一眼,兩人同時讀出了對方眼中的警覺,十六爺素來敏銳,不至於連一句“無事”都顧不上回。陌毅不再猶豫,一把推開了門。
門扉豁然敞開的瞬間,屋內燭影晃動,只見十六爺背對著門口,雙臂將一個人緊緊護在懷中,身影將那人遮得嚴嚴實實。他聽到動靜,沒有回頭,只聲音沉沉地壓下來,帶著不容置喙的冷厲:“退下。”
陌毅的眼睛猛地瞪圓了,他雖然只看到一片模糊的影子,可十六爺懷裡那人散開的領口和露出的一截肩線,已經足夠讓他明白自己撞見了什麼。他二話不說,反手扣住門板“砰”地關上,轉身把身後還沒來得及往裡張望的秦飛宇推了個趔趄,壓低聲音急促道:“走!咱們什麼也沒看見!”秦飛宇一臉茫然,卻被他拉著飛也似的退到了廊道盡頭,兩人靠牆站著,誰也沒再吭一聲,只求明日還能看見太陽。
門內,知微趁著十六爺被門口的動靜分了神的短暫間隙,蹲下身從地上那些碎瓷片中抓起一片鋒利的殘片,毫不猶豫地往自己掌心刺去,想借著痛楚把那翻湧的燥熱壓下去。可手腕剛抬起,便被十六爺一把抓住,卸了她全部的力道,瓷片脫手落在地上,啪嗒一聲輕響。他沒有說話,只順手拎起桌上那壺還微溫的涼茶,先往自己臉上潑了一把,又抬手朝知微的面門灑了幾注。冰涼的水珠沿著她的眉骨和下頜滾落,那股纏繞著五臟六腑的燥熱被迎頭澆滅了大半,呼吸終於漸漸平復下來。她渾身脫力地靠在牆邊,額髮還溼漉漉地貼在皮膚上,整個人像從水裡撈出來一樣。
兩人目光不約而同地落在了牆角那件被扔開的外衣上。一切不言自明——問題就出在這裡。
十六爺直起身,用袖口隨手揩了一把臉上的水,聲音已經恢復了慣常的冷靜:“你先回去歇息。此事我會查清。”
知微低著頭,將散亂的衣襟攏好,站起來朝他行了一禮,聲音還有些沙啞:“是。”她實在不願再在這種氣氛裡多待一刻,轉身便要往外走。剛邁出兩步,身後忽然傳來他的聲音:“等等。”她腳步一頓,還未回頭,一件帶著他身上清冷沉香的披風已經落在她的肩上。他的手隔著披風在她肩頭按了一按,“穿著吧,別受涼。”
知微沒有拒絕,攏緊了披風,低低說了一聲“多謝”,便快步走了出去。廊下夜風迎面吹來,將她臉上殘留的熱意一寸寸吹散,她攥著披風邊緣,指尖微微發顫,心裡卻像被什麼東西狠狠刻下了一道印痕。那片刻的觸感,無論她再怎麼想忘了,恐怕都很難真的忘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