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沿官道往臨春鎮趕去,行至半途忽遇瓢潑大雨,道路泥濘難行。兆先生遠遠望見有一座廢棄的普濟廟,便吩咐眾人暫且停駐避雨。廟宇雖破敗,但屋頂尚在,空間也足夠開闊,一行人手腳麻利地卸下行李,將西北側收拾出來。秦飛宇指使手下搬來備用的桌椅,又在地上鋪了厚氈,將茶具、筆墨、文冊依次擺開,雖比不得府衙廳堂,倒也乾淨齊整。
知微環顧了一圈,目光落在那扇四面透風的窗欞上,便命人取來一匹輕薄的青紗,仔細地懸垂於外側廊柱之間。那薄紗垂落下來,既不妨礙透光通風,又能將來人的視線擋在外頭,外人只能隱約看到內里人影綽綽,卻無法辨清座上之人的面容身形。兆先生看了微微頷首,這姑娘心思細密,總能在最不起眼的處所想到旁人意想不到的事。
內侍與知微留在了紗帳之內。十六爺在桌案後坐定,鋪開一卷文書,提筆蘸墨,不知在批閱些什麼。知微便安安靜靜地站在一側磨墨,殿外雨聲如注,反倒襯得這一方小天地格外沉靜。
約莫過了一個時辰,雨勢不見小,反而愈發滂沱起來。知微耳尖微動,隱隱聽見廟門外傳來一陣窸窣的腳步和低語聲,像是有人在簷下避雨。她沒有抬頭,手腕仍勻勻地轉動著墨錠。緊接著,一道她再熟悉不過的聲音穿過雨幕和薄紗,清晰地落進了她的耳朵裡,“我們是過路的行商,偶然遇雨,不知可否行個方便,留在這裡借宿一夜?”
是庭芸。知微的手腕猛地一滯,墨錠在硯臺上磕出極輕的一響。她深深吸了一口氣,拼命壓住胸腔裡那股翻湧的情緒,低下頭假裝專心磨墨,可指尖不自覺地收緊。
十六爺的筆頓了一頓。他抬眼看了知微一眼,已經把她那點剋制全部收入眼底,卻並不點破。他淡淡朝外應了一聲:“可。”內侍會意,掀簾走出去傳話,只道廟中西北側已有人歇下,來人在東南角自尋一處安頓便是。
知微垂著眼,聽著外面窸窸窣窣的動靜,庭芸的道謝聲、他們卸下行囊的聲音、低聲商議傷勢。酸澀與焦急齊齊湧上來,可她手中磨墨的動作竟仍未停,只是比方才慢了些許。
兩撥人剛各自安頓下來不過一盞茶的功夫,廟門外忽然傳來一陣密集的馬蹄聲和人聲,聽數目不下十人,氣勢洶洶,顯然不是尋常路人。為首的粗莽漢子一掀門簾大步跨了進來,手中捏著一張畫像,敞著嗓門挨個打量殿內眾人,扯著畫像逼問有沒有見過一個男人帶著小孩路過。殿內眾人皆搖頭說未曾見過。那夥人卻不死心,竟四散開來,翻箱倒櫃地四處搜檢起來,腳步雜亂,將地上的積水踩得噼啪作響。
知微聽見東南角傳來庭芸短促的一聲驚叫,她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手中磨墨的動作徹底停了下來,整個人僵在那裡,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十六爺緩緩擱下了筆,目光落在她微微發顫的肩線上,什麼也沒說,只是靜靜看著。他察人入微,從庭芸進廟那一刻知微的異常反應便已落在眼中,此刻見她這副模樣,心裡已有七八分明瞭。這二人之間,牽扯匪淺。
東南角那邊很快響起了打鬥聲,桌椅翻倒的沉悶碰撞聲、刀兵相擊的鏗然脆響夾雜著喝罵和慘叫,一聲接一聲地往知微耳朵裡鑽。她的手恨不能直接掀簾衝出去,可理智死死拽著她,她不能暴露身份,不能亂了十六爺的陣腳。
打鬥聲並未持續太久,很快便弱了下來,最終被一句粗糲的喝罵蓋了過去:“九尾蛟!可算逮著你了!四爺說了,不論死活,通通有賞!”緊接著便是庭芸帶著哭腔的求饒聲,一聲一聲地叫著“放開他”“求求你們”。
十六爺聽到這裡,將手中的筆往桌案上不輕不重地擱了下來。那一聲像某種訊號一般,傳到了紗帳外秦飛宇的耳朵裡。秦飛宇將手一揮,幾個一直隱在暗處的錦衣衛如影而出,悄無聲息地掩了上去。不過幾息的工夫,那夥搜捕之人的叫囂聲便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陣利落的悶響和兵器入鞘的輕音,片刻間便已清理乾淨。
廟內重新安靜下來,只餘庭芸低低的啜泣和簷外連綿的雨聲。庭芸喘了幾口氣,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她抬頭望向西北側那片垂落的青紗,目光在那若隱若現的模糊人影上一掠而過。方才她看得分明,那些人出手時的身法和衣著。她雖不曾見過欽差儀仗,可俞夫人當初提過的那句欽差身份貴不可言,那串放在桌面的青金石此刻忽然浮上心頭。她咬著牙,爬到紗帳外附近,跪直了身子,“恩公在上,我未婚夫雖是西都鹽販九尾蛟,可他在化營縣曾將十萬斤私鹽化為水分予百姓,救活過無數流民。他不是殺人越貨的惡徒,是知善惡、明是非的俠義之人。我看得出恩公身份不俗,是肅清西都鹽政的欽差大人”
這番話出口,知微的瞳孔驟然一縮,手中墨錠“嗒”的一聲掉落硯臺。她猛地抬頭看向十六爺,卻什麼話也說不出來,隨即立刻跪倒在地,替妹妹這一番冒失大膽的剖白捏了滿手心的汗。
秦飛宇聽到“欽差”二字,臉色倏地一沉,幾步上前將刀架在了庭芸和趙凌的頸側,只需一個眼神便要清理掉這二人。趙凌被按在地上掙了兩下,庭芸卻反而鎮定了下來,她攥著趙凌的手腕抬起頭,聲音在刀鋒下竟沒有半分顫意:“我夫妻二人願意將功折罪,為貴人效力,肅清西都鹽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