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爺的目光越過紗帳,落在那兩個跪在泥地上的身影上。他沒有看秦飛宇,只是不鹹不淡地問了一句:“你如何證明?”
庭芸從趙凌懷裡拿出一枚令牌,高高舉過頭頂,然後背誦起一段歌謠,“這是西都鹽道那邊的鹽雪歌,官商陰私都囊括其中,這是我未婚夫教給我的。” 趙凌看著一旁努力求情的女子,心裡湧起了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知微聽著庭芸方才那番擲地有聲的自陳,心頭既酸且慰,卻也清楚光憑妹妹一張嘴還不夠。她深吸一口氣,從紗帳後緩緩跪直了身子,“恩公,先前提過的那新引子,我思來想去,眼下這九尾蛟便是一個極好的人選。他在鹽道上行走多年,往來暗線、關竅關節無不熟稔,若真心悔改,其效力遠勝一個只憑文書查案的吏員。這二人既有俠義心腸,又有將功折罪的誠意,求恩公給一條路走。”
她說完,深深伏下身去,額頭抵在微涼的磚地上,姿態放到了極低。紗帳外,庭芸的耳尖猛地一顫,那個聲音,即便隔著幾重雨幕、隔著青紗,她也是一萬次都不會聽錯的。她猛地抬頭望向西北側那片影影綽綽的薄紗,目光穿透雨簾和光線,死死追著那道跪伏在地的輪廓,嘴唇微微翕動,幾乎要脫口叫出一聲“姐姐”,可到底理智先行一步,將那個字死死咬在了舌尖下,只有眼底泛起的潮紅洩露了所有的驚和喜。
紗帳那頭靜了一息。隨即十六爺將手中的筆擱入筆洗,“好。我便給你們這個機會。”秦飛宇聞言,手腕一翻,那柄架在庭芸頸側的長刀便乾脆利落地收了回去,退到一旁。庭芸拉著趙凌連連叩首,聲音帶著雨後初晴般的顫意:“多謝貴人……多謝貴人!”
兆先生上前一步,低聲道:“爺,此處已有械鬥痕跡,不宜久留。萬一那夥人的同夥尋來,反倒麻煩。”十六爺微微頷首。陌毅便指揮手下將東西迅速收拾起來,又取出繩索走到趙凌跟前,三兩下將他雙手反縛在身後,捆得結結實實,卻留了幾分餘地,並未勒入皮肉。至於庭芸,陌毅看了十六爺一眼,見他沒有示意,便也沒有動她,只讓兩人一前一後跟在車隊的末尾。
十六爺起身步出廟門之前,目光若有若無地從知微身上掠過,彷彿只是隨口吩咐:“一會兒去與故人說幾句話吧。別耽誤了啟程。”
知微一怔,隨即心頭一熱,幾乎是本能地便要跪下謝恩。十六爺卻已經抬腳跨過門檻,頭也不回地丟下兩個字:“不必。”那背影被雨幕迅速攏住,只餘冷冽的香氣在空氣中散開。
馬隊緩緩啟動,車輪碾過泥濘的水窪,軋出長長的轍印。雨勢漸收,知微和庭芸跟在車隊末尾,兩人並肩走在溼漉漉的官道上,藉著車馬轆轆的聲響遮住了低低的話音。
“庭芸,”知微伸出手,輕輕握住了妹妹的手,那雙手比以前糙了許多,指腹上甚至有細小的皸裂,可掌心的溫度卻格外真實,“能再看到你,真好。我以為我再也見不到你了。”
庭芸的眼眶一紅,把臉別過去片刻才轉回來,聲音帶著鼻音卻盡力放緩:“我打聽到十六爺會途經臨春鎮,往永寧府去。我想著,只要能在這鹽案上出一份力,把那些貪官汙吏的賬目掀個底朝天,我那樁冤案就有翻過來的希望。與其躲著藏著過一輩子,不如堂堂正正迎上去,賭一把。”
知微沉默了片刻,看著她消瘦卻比從前更堅定的側臉,心裡既欣慰又泛酸。她用力握了握庭芸的手,低聲道:“可這鹽案裡頭水深得很,一個不小心就要搭上性命。你千萬要小心,事事多留個心眼,別把自己衝得太靠前。”她想到剛才那一幕,又忍不住彎了彎唇角,“不過我倒是沒想到,趙凌竟會聽你的話。”
庭芸微微紅了臉,垂下眼簾,“我同他一道走了這麼久,看明白了。他雖是鹽販出身,做的也是刀口舔血的營生,可骨子裡是個正人君子。他救了我的命,我也要盡力替他洗淨身上的泥垢,讓他堂堂正正做個明白人。”
知微看著妹妹眼底那層明亮的光,沒有再追問,只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好了,我該回去了。”庭芸卻攥住她的手指不肯鬆開,眼眶又燙了起來,欲言又止了好幾次,終究只低聲說了一句:“姐姐……你要好好的。”
知微回過身,忽然將她往懷裡一攬,用力地抱了一下。這個擁抱短而深,帶著連日來所有壓抑的關切與思念,把兩顆懸著的心狠狠併到了一處。她的聲音貼著庭芸的耳廓,溼漉漉地落下去:“庭芸,你要好好的。不管後面要走什麼路,都要把命先保住。”
鬆開手之後,知微轉身快步往車隊前方走去,沒有再回頭。她面上恢復了慣常的平靜,可心裡卻明白,十六爺那般剔透的人物,只需將方才廟中那些支離破碎的線索略加拼湊,便能猜出她與庭芸的關係。如今庭芸和趙凌都已納入了鹽案的棋局,她留在他身邊,反而是最妥善的選擇:一則她能在鹽務上繼續出謀劃策、替妹妹多搭幾層保障;二則她這個人質握在他手裡,庭芸那頭便多了一重無形的牽制,他也好放心。想通這一層,知微反而安下心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