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隊一路未作停留,趕在夜色降臨之前抵達了臨春鎮驛站。驛站內外早已收拾得齊整妥帖,廊下燈籠高懸,廳內茶香氤氳,一應物什皆按著最講究的規制佈置停當。俞夫人親自迎了出來,一身石青褙子配銀灰馬面裙,通身不見珠翠,卻自有一派侯門主母的端穩氣度。她含笑朝兆先生點了點頭,目光掃過眾人時,卻忽然在馬車側後方停了一眼,那裡站著一個身量纖細的素衣女子,正垂手立在車旁替內侍遞著包袱。
俞夫人的笑意微微凝了一瞬。那張臉她認得,比在傅家時瘦了一圈,眉眼間卻比從前更沉靜了幾分。可她分明聽聞,自傅家那場風波之後,這位三姑娘便被送往碧雲庵守節,不久便傳出重病不治的訊息,傅家還正兒八經地辦了喪事。如今卻好端端地站在這裡,還與十六爺的車隊同行。俞夫人心底千迴百轉,面上卻只在那一頓之間便恢復如常,笑著移開了目光,彷彿什麼也沒認出。
兆先生將俞夫人引至廳中落座,寒暄了幾句驛務安排,話頭一收,“夫人安排得十分周到,只是十六爺此行不欲引人注目,驛站這邊,還是越清淨越好。”
俞夫人語氣拿捏得恰到好處:“這個自然。驛站內不會再接待生客,往來人等臣婦都已提前打過招呼了。”她笑著添了一句,“只是沒想到同行還有一位姑娘,倒是我粗心了,未曾預備女子的單獨居處。”
兆先生順著她的目光知她所指,“那位姑娘是隨行幫忙的,無需特殊安置,與我們一處便是。”俞夫人聽在耳中便自動辨出了分量,不是十六爺的人,也非尋常意義上的下人,倒更像是被十六爺瞧中了才智、留在身邊出主意的。俞夫人的心念轉得極快,若真是如此,這傅知微手頭必然握著不少鹽道上的關竅,若能將她拉攏到俞家這一條線上來,那這趟鹽案的好處,俞家便可佔得頭功。
而此刻內室之中,只剩了知微與十六爺兩人。茶已沏過三巡,知微執壺為他續了一盞,腕間動作沉穩如常,殿內燭火映著薄薄的熱氣,四下安靜。十六爺端起茶盞,沒有立刻喝,“我原以為,你會與故人多說一會兒話。”
知微執壺的手未抖,將茶壺輕輕放回案上,垂著眼答道:“知微的命是爺救的,如今見故人平安無恙,心裡便踏實。留下來報恩,才是本分。”
十六爺沒有接話,只低頭啜了一口茶。可知微藉著燭影餘光看去,他那習慣性微抿的唇角似乎比方才鬆了一線,雖仍是那副淡然的模樣,整個人的氣壓卻分明輕快了幾分。她不敢再多看,只垂目退回了自己磨墨的位置。
第二日一早,趙凌與庭芸便一道前來叩謝恩典。兩人換了乾淨的衣裳,雖仍是一身布衣,但狀態好了很多。趙凌主動表示願為十六爺效力,深入永寧府,肅清鹽案。十六爺聽完,沒有多作稱讚,“你二人有這份心,便好。此事若成,結案之後自有重賞。到了永寧府之後,凡需人手、銀兩、文書印信,皆可直接找兆先生。”他將茶盞擱下,忽然側過頭看向立在一旁靜立的知微,“知微,你可有什麼想說的?”
知微上前半步,行了禮,“回爺的話,既然要深入敵營,便不能只靠一張名帖混進去。這些官員個個鬼精,面上笑得熱絡,背地裡總要三查五驗。若無一個經得起推敲的身份,恐怕連門都叩不開。若有一個熟知永寧府各路人脈的引人在旁,行事便少了許多磕絆。”
庭芸幾乎是同時接上了話:“民女斗膽,以為那俞夫人就是最好的人選。她久居永寧府,與當地官眷往來甚密,若民女扮作她的遠房表親,藉著她的人脈進出各位鹽商的家宅後苑,那些內宅夫人們的話裡話外、銀錢走賬的蛛絲馬跡,便不難摸到。至於九爺”她看了一眼趙凌,繼續道,“他可扮作江南來的鹽商,身家清白,出手闊綽,專程來永寧府探路的。”
十六爺聽完,將茶盞輕輕擱回桌面,目光在知微和庭芸之間來了一回,似乎在權衡這兩步棋的分量。片刻後他微微頷首:“如此甚好。便去辦吧。”
兆先生領著庭芸出了內室,徑直去西院尋俞夫人。俞夫人正坐在窗邊喝茶,聽了兆先生三言兩語的交代,手中的茶盞險些沒端穩。昨日見著一個“死了”的傅知微已是意外,今日倒好,又活生生地走出來一個“死了”的傅庭芸,身旁還跟著那個攪動了整個西都鹽道的九尾蛟。她放下茶盞,面上的笑意卻分毫未減,只溫聲道:“既是十六爺的意思,臣婦自然全力配合。”
可她心裡那本賬已經在噼啪作響地撥了起來:傅九已與趙凌有了名分,那便是九尾蛟的人,往後如何且不論,眼下總歸是與鹽案捆在一處的;那傅三則不同,她至今仍是孤身一人,又明顯得十六爺倚重,若能把傅知微牢牢握在俞家手裡,這份功勞便不至於只算在二人頭上。俞夫人端起茶盞慢慢地飲了一口,眼底浮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算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