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試那日,永寧府貢院外人頭攢動,各路學子魚貫而入。左俊傑也混在人群之中,穿著一身體面的新衫,人模人樣地提著考籃往裡走,眉間還帶著幾分志得意滿的輕浮。只是他腳步才剛邁進貢院大門,便有幾個差役悄無聲息地圍了上來,不由分說地將他從隊伍中扯了出去。片刻之後,一份夾帶在考籃夾層中的小抄便被翻了出來。鐵證如山,當場以舞弊論處,左右差役押著他便往牢裡送。左俊傑連一聲“冤枉”都沒來得及喊出口,便已狼狽地被拖進了陰暗潮溼的牢房。
趙凌早就在牢中等他了。他搬了把椅子坐在左俊傑面前,慢條斯理地卷著袖口,面上甚至帶著幾分和氣的笑,可那笑意底下壓著的森然冷意,讓左俊傑腿肚子直打顫。趙凌沒費多少功夫,只是揍了他幾拳,威脅幾句,左俊傑便什麼都肯說了。他按著趙凌的要求,抖著手寫了一份切結書,清清楚楚地寫明庭芸是清白的、當日所謂的“私情”純屬誣陷,他與庭芸從未有過任何私相授受之事。趙凌逐字逐句地看過,讓他又謄了幾遍,直到措辭再無疏漏,才將那份切結書收入懷中。
左俊傑縮在牆角,揉著被踹了好幾腳的小腿,一口大氣也不敢喘。至於俞敬修當初如何給他出主意、如何將銀票送到他手裡,他半個字都不敢往外吐。俞家那樣的門第,他得罪不起,也不想得罪。
趙凌收了切結書便轉身出了牢房,左俊傑長長地吁了口氣,整個人像散了架似的癱在地上,後知後覺地感到渾身上下哪兒都疼。可他還沒來得及緩過勁來,牢門又“哐當”一聲被人推開了。他猛地抬頭,看見一道纖細的身影逆著光立在門口,油燈微弱的光線勾勒出那人的輪廓,一張熟悉的面孔從暗影中緩緩顯露出來。
左俊傑的眼珠子幾乎要從眼眶裡蹦出來,整個人往後縮了一截,聲音都變了調:“三、三小姐?!你不是……不是死了嗎?”他記得清清楚楚,傅家發過喪,闔府白幡高懸,誰都說傅三小姐鬱結於心在碧雲庵病故了。可眼下她就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手裡拈著一支細長的銀簪,像是一個奪命幽魂。
知微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唇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那笑意落在跳動的燈影裡,竟有幾分說不出的瘮人:“你這樣的雜碎都還好好活著,我怎麼甘心去死呢?”
左俊傑的牙齒開始打架,連滾帶爬地往後挪了挪,聲音帶著哭腔:“三小姐!方才那位爺的切結書我已經給了!我什麼都寫了!你……你放過我吧!”
知微彎腰從地上撿起幾張草紙,那是左俊傑方才被趙凌逼著寫廢的版本,上面塗塗改改、東刪西補,字跡潦草不堪。她一張一張地翻過去,指尖在那些凌亂的墨跡上慢慢劃過。她翻了片刻,忽然抬起頭來,目光落在左俊傑臉上,“我怎麼覺得,少寫了一些東西。”
左俊傑汗珠子順著額角滾下來,聲音打顫:“什……什麼?”知微拈起手中的銀簪,一步一步走近,蹲下身來,簪尖在他眼前晃了一晃,聲音卻十分和煦:“收買墨玉的那筆銀子,是誰給你的?”
左俊傑的嘴張開又合上,臉色在昏暗中白得像一張紙,結結巴巴地重複著“我我我”三個字,一個字也連不成句。話音未落,知微手起簪落,那鋒利的簪尖準確無誤地扎進了他扶著草墊的手背上,鮮血立刻湧了出來。左俊傑發出一聲短促而淒厲的慘叫,疼得整個人蜷成一團,牙齒打著顫,終於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俞……俞敬修!是俞家!是俞敬修給我的銀子!”
知微緩緩拔出簪子,不緊不慢地用手帕擦去上面的血跡。她將沾了血痕的帕子隨手疊好收進袖中,語氣恢復了方才那種令人頭皮發麻的和善:“那就勞煩你,再寫一份切結書了。把前因後果、銀錢數目、經手之人,一一寫清楚。”
左俊傑捂著手上的傷口,疼得呲牙咧嘴,可對上知微那雙平靜無波的眼睛,他連一個不字都不敢說。他哆哆嗦嗦地抓起筆,蘸了墨,在趙凌那張切結書的末尾另起一頁,將俞敬修如何在找到他、許諾給他五百兩銀子、如何替他謀劃那樁栽贓的細節,一五一十地全部寫了下來,末了還按了手印。
知微接過那份完整的切結書,從頭到尾默讀了一遍,確認無誤後摺好收入懷中。她站起身,看了左俊傑最後一眼,什麼也沒再說,轉身便走出了牢房。
而牢房角落那面不起眼的高窗之後,一名錦衣衛的暗哨將方才牢中發生的一切盡數收入眼底,轉頭便一字不差地報給了東院。兆先生聽完回稟,正要開口,座上那位年輕的殿下卻先他一步發了話,“你怎麼看?”
兆先生斟酌了一下措辭:“知微姑娘有勇有謀,此事辦得乾淨利落,確實是難得的妙人。只是這手段……”他頓了頓,“未免有些太決絕了些。”上座之人卻微微彎了一下唇角,手指在桌沿輕輕叩了兩下,“我倒是覺得,她這樣極好。”
兆先生看了他一眼,隨即瞭然般地垂下頭去,沒有再說什麼。看來殿下對這位解三姑娘,怕是動了真心思了。太子沒有再多說,可他自己心裡清楚得很。從小到大,他見過的貴女不計其數。有端莊自持的、有溫婉賢淑的、有精明幹練的,性情各異,可沒有哪一個像她這樣,讓他挪不開眼。最初,他看中的是她那份情深義重,為了妹妹甘願賭上一切的孤勇;後來,他欣賞的是她的謀略和分寸,每一次開口都能落在最關鍵的點上,不搶風頭卻又刀刀見骨;再後來,他甚至說不清從哪一刻起,他開始在她磨墨時多看她幾眼,在她說話時不自覺地微微側過頭去。而那夜她推開他之後、俯身去撿碎瓷片往自己手上刺的決絕模樣,像一根針,扎進他心裡就再也拔不出來了。
他從那時便知道,自己動了心,他該好好為知微謀劃才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