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魯大虎被拖走之後,知微這才拉著庭芸從屋內走出來,朝院中一眾舉著火把、提著棍棒的夫人們鄭重地福了一禮。知微的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驚魂未定,卻仍保持著得體的從容:“多謝各位夫人連夜相助。實不相瞞,趙總旗不在家,我姐妹二人怕有賊人趁夜生事,便在院中設了些簡單的機關,原想著防個普通蟊賊便罷了,誰成想竟是魯……”她話到此處微微頓住,露出一個“不便再多說”的恰到好處的沉默。
陌夫人一揮袖,語氣乾脆利落:“他敢私闖官眷閨房,那是他活該。這種腌臢事,放在哪兒都是打死都不冤枉的。”幾位夫人紛紛附和,王夫人拍了拍知微的肩,低聲道:“二位姑娘今晚且好好歇息,明日可有的鬧呢。”知微與庭芸齊齊屈膝應了聲“是”,目送眾位夫人各自散去。
王夫人走出院門時回頭望了一眼,目光落在知微那平靜如常的臉上,心裡已明白了幾分。這姐妹二人分明是早有準備,魯家這回,怕是隻有吃下這個教訓的份了。
第二日天剛亮,解家院門口便響起一陣連哭帶嚎的動靜。魯姨娘披散著頭髮,帶著幾個家丁用一塊門板抬著斷了一臂、面色慘白的魯大虎,直挺挺地堵在大門外,一邊拍著門板一邊放聲哭喊:“大夥兒來評評理啊!我弟弟好端端的一條漢子,被她們砍成了殘廢!今日不給我個說法,我就去敲登聞鼓,告到京城去!你們姐妹倆,必須出一個來照顧我弟弟一輩子,要不然我絕不罷休!”她嗓門尖利,一聲比一聲高,很快便將左鄰右舍和幾位路過夫人全都引了過來。
庭芸站在門內,深吸了一口氣,推開門走了出去。她沒看魯姨娘,而是先掃了一眼門板上那個縮成一團的魯大虎,然後才將目光落在魯姨娘臉上,“魯氏,你弟弟深更半夜翻牆入院,不懷好意在前,私闖官眷宅邸在後。若不是他先做出這等下作事,那把刀會砍在他身上嗎?”她清了清嗓子,目光清正,“道理擺在這裡,你要告便告,我陪你去衙門說理。”
魯姨娘被這句話堵得噎了一噎,隨即又扯開嗓子哭鬧起來,指著知微的鼻子罵道:“那也是你們姐妹倆不檢點!你姐姐年紀大了沒人要,耐不住寂寞,就成日里招蜂引蝶勾引男人!我弟弟年輕氣盛,自然把持不住!你們要是安安分分的,他怎麼會”
她話還沒說完,旁邊的林家夫人便忍不住了,冷冷接了一句:“解三姑娘沒人要?你可別開玩笑了。你弟弟那種貨色,給她提鞋都不配。”後面幾位夫人也跟著附和,七嘴八舌地懟了回去。魯姨娘見風向不對,急了,竟一撩袖子就要親自上手去拉扯知微,嘴裡嚷著“你不跟我走也得跟我走”,伸手就去拽知微的胳膊。
知微被她拉了一個踉蹌,卻沒有反抗,甚至沒有躲閃,只是順著那股力道往前走了兩步,身子微微前傾,像是在服軟似的。魯姨娘愣了一下,還沒來得及得意,下一秒,一個冰涼堅硬的圓筒便悄無聲息地抵在了她的後腦勺上。那觸感冷硬,魯姨娘雖然認不出那是火銃,可那力道和抵在要害處的精準角度,讓她渾身的血瞬間涼了半截。
知微的聲音貼著她的耳根傳過來,“我看你是苦頭沒吃夠。”魯姨娘僵著脖子慢慢轉過頭,目光落在知微手中那柄鋥亮的短銃上,瞳孔猛地一縮,嘴唇哆嗦著擠出一句:“你……你敢殺我?”她說這話時嗓子已經變了調,連自己都聽不出那是在質問還是在求饒。
就在此時,陌毅大步流星地從巷口趕了過來,一眼看到院門前這場面,三步並作兩步衝上前,一把將魯姨娘從知微面前拽開,罵道:“丟人現眼的東西!還不快走!”他轉身又看到門板上半死不活的魯大虎,更是氣不打一處來,上去就是一腳踹在他腰上,緊接著拳腳如雨點般地落了下去,邊打邊罵:“你個混蛋!腌臢貨!還敢私闖官眷宅邸、壞人姑娘清譽!我今日就替天行道打死你!”魯姨娘尖叫著撲上去攔,一家子的哭喊聲、喝罵聲、拉扯聲混在一處,把清晨的巷子攪得烏煙瘴氣。
“好了。”知微將火銃收回袖中,看向陌毅,語氣不卑不亢,“陌大人,我有問題要問魯氏,還請您行個方便。”
陌毅正按著魯大虎的領子喘粗氣,聞言連忙鬆了手,朝知微點了點頭。其他幾位夫人見事已至此,也都紛紛散了。陌毅拽著魯姨娘跟進了解宅。知微在前堂落了座,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才抬眸看向縮在椅子裡的魯姨娘,“到底是誰給你出的招?”
魯姨娘嘴唇動了動,目光躲閃了一瞬,嘟囔道:“什麼誰?我好心替你張羅婚事,你反倒”陌毅在旁邊一拍桌子,眼睛瞪得像銅鈴:“你要是不說清楚,往後咱倆橋歸橋路歸路,你和你弟弟的事我再也不管!”
魯姨娘被這一吼嚇得縮了縮脖子,眼眶裡的淚珠子忽地滾了下來,也不知是真委屈還是嚇的。她垂著頭,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來,聲音又小又澀:“是……是左女師。是左氏教我的。她說,只要把你們姐妹倆拿捏住,往後這解家就是我的天下……”她說完全身癱軟在椅子裡,再也不敢抬頭看任何人。
知微端著茶盞的手沒有一絲晃動,沒有再追問,也沒有發怒,只是將茶盞擱回案上,朝陌毅微微頷首:“多謝陌大人。此事到此為止,我心中有數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