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門外那場血戰的餘溫尚未散盡,滿地狼藉還未及清理,乾清宮厚重的殿門內,忽然傳出一聲尖細而顫抖的宣報“陛下……駕崩。”
那三個字像一塊巨石投入了尚在翻湧的湖面,將所有人的目光從廣場上的刀兵殘骸拉回那座沉肅的大殿之內。太子手中的劍鋒還在滴血,他聽到那聲宣報時,整個人在原地停了短短一息,隨即轉身大步跨進了殿門。知微站在階下,看著他的背影被殿內燭火吞沒,沒有跟進去,只安靜地立在原地。
一盞茶的功夫後,太醫們魚貫而出,個個面色沉肅,步履沉重。他們低垂著眉眼從知微身邊經過,沒有人多看她一眼,卻人人都在無聲地確認著同一個事實,舊主已去,新君當立。太子是名正言順的儲君,聲望素重,又剛剛以雷霆之勢平定宮中之亂,朝中上下一時之間竟無一人敢生出旁的心思。喪儀和登基事宜很快便緊鑼密鼓地籌備起來,一應事務如流水般堆到太子案前,他晝夜不息地處理著喪禮規制、百官朝賀、京畿防務等堆積如山的文書,忙得幾乎腳不沾地。
興許是因為實在太忙了,他竟一時間忘了知微還留在宮中。知微沒有主動去提醒。她在宮中闢出的一間偏殿裡住了下來,秋月和秋雪不在身邊,她便獨自一人安安靜靜地守著那方寸之地,白天幫著年邁的掌事嬤嬤整理一些簡單的喪儀器物,夜裡便坐在燈下默讀宮中舊檔,將那捲先帝生前的起居注一頁一頁翻過去。她知道太子忙得顧不上她,也知道自己此刻留在宮中是個微妙的變數,可她沒有走,也沒有催,只是等。
等到先皇喪儀的第三日夜裡。黃忠玉在子時過後悄無聲息地叩響了她的門。他沒有多話,只低聲道:“姑娘,殿下請您去一趟。”知微沒有多問,起身披了一件素色的披風,跟著黃忠玉穿過夜色中沉寂的宮道,一路走到停放靈柩的大殿。殿中白帷低垂,燭火長明,空氣中瀰漫著香燭與冷檀混合的氣息,空曠而肅穆。太子背對著她立在靈柩前,聽到腳步聲緩緩轉過身來。他的臉色比幾日前憔悴了些,眼下有一層淡淡的青色。
他沒有多說什麼,只朝黃忠玉微微頷首。黃忠玉會意,雙手捧出一卷明黃色的卷軸,恭恭敬敬地遞到知微面前。知微垂眸看去,那是一份聖旨,玉軸金紋,封口處的火漆完好無損,是先帝御筆親封的樣式。她伸手接過,展開來,目光掠過那些端莊工整的字跡,一行一行地往下看去。當“冊封解氏知微為太子妃”幾個字映入眼簾時,她的指尖不由自主地輕輕蜷了一下。
太子往前走了兩步,與她隔著那捲聖旨相對而立,聲音帶著一種鄭重到近乎小心的剋制:“這是父皇生前留下的遺詔。那日你進宮,他對你很是滿意,我見他點了頭,便求了這道旨意。若是你願意,有這份遺詔在,往後的路會容易走些。若你不願意……”那片刻的停頓裡竟讓人聽出了一點從前從未有過的遲疑,“我也可以等。總會有等到你願意的那一天。”
知微握著那捲聖旨,低頭站了好一會兒。紙張的邊緣抵著她溫熱的掌心,她沒有猶豫太久,抬起頭時目光澄澈而堅定,然後將聖旨輕輕攏好,退後幾步,面朝先帝的靈位端正跪伏,磕了三個頭,額頭觸在微涼的磚地上,“知微謝過陛下恩典。”
太子快步上前,雙手將她扶了起來。他的手掌隔著素衣托住了她的肘彎。他垂眸看著她,聲音低卻帶著一種不容分說的認真:“以後在我身前,你莫跪。”知微抬頭,對上他的目光:“殿下,這不符規矩。”
太子沒有鬆開手,“從今以後,我的規矩就是這天下的規矩。”他說得雲淡風輕,可那八個字落下來時,連殿中侍立的黃忠玉都不由自主地將頭埋得更低了些。
太皇太后年事已高,喪儀和登基的一應繁務便順理成章地落到了知微肩上。她開始以準太子妃的身份排程內外事務,從靈前守夜的時辰排班到百官入宮的儀仗次序,從祭品的規格到輓聯的措辭,一樁一件都親自過目核驗。朝內朝外對此番安排並非全無議,一個出身成謎、來歷不明的女子,就憑儲君看中就可以越過先皇一眾嬪妃操辦喪儀。可那些質疑和揣度,都只停留在私下的交頭接耳中,無一人敢將它遞上朝堂。新帝登基之勢已成定局,他在平叛之夜持劍立在乾清宮門前的模樣,已經足以讓所有人記住該在什麼時候閉上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