喪儀前後一月,知微幾乎將全部心神都壓在了上面。樁樁件件她都親力親為,不曾有一絲懈怠。太皇太后雖年邁體弱,鮮少親自過問外間事務,卻一直讓身邊的孫姑姑隔日便來提點幾句。知微心知這是太皇太后在考驗自己,每一樁提點都記在心上,該改的改、該避的避,事事妥帖周全。
待喪儀告一段落之後,她特意換了一身素淨的衣裳,親自去慈寧宮叩謝了太皇太后的恩典。太皇太后只隔著簾子看了她一眼,雖未多說,卻讓孫姑姑送了一碟她慣常愛吃的桂花糕出來。那個舉動比什麼誇讚都來得真切,宮中伺候的老人心裡便都有了數,這位未來的后妃,已經過了老祖宗那一關。
喪儀終了,太子朱佑承在先帝靈前正式登基,大赦天下。他的第一道聖旨,便是冊立解知微為後。這道聖旨頒出去的第二日,前朝便掀起了不小的波瀾。朝臣們雖不敢當面駁斥新帝,可私下裡遞上的奏摺一封接一封地堆在了御案上,措辭雖各有巧妙,意思卻殊途同歸。陛下在東宮時一直未曾娶妻納妾,後宮虛懸,多少人家都盯著那個位置,盼著自家女兒能入主中宮,如今冷不丁冒出個來歷不明的民女,輕輕鬆鬆便將後位收入囊中,這讓那些等了多年的人如何甘心?
頭一個站出來的,是都察院的一位老御史,“陛下,皇后乃一國之母,母儀天下,關乎社稷根本,豈能讓一位平民女子承此重擔?若為天下表率,還請陛下三思。”
他話音剛落,俞敬修便緊隨其後出班奏道。他一身翰林院修撰的青袍,眉目間仍帶著那副文質彬彬的書卷氣,可話中的鋒芒卻一點不比御史少:“陛下,我朝雖不拘泥於門第,但自古士農工商,商為末流。解姑娘出身江南商戶之家,若為皇后,天下人難免側目,於陛下威儀亦有礙。”他說得冠冕堂皇,彷彿當真是在為江山社稷著想。只是那雙眼睛裡,到底藏著多少私怨與不甘,旁人不得而知。
朱佑承端坐於龍椅之上,身姿挺拔,面上看不出喜怒。他緩緩摩挲著拇指上那枚溫潤的玉扳指,目光從御史面上掃到俞敬修面上,再掠過下方一眾朝臣,“朕東宮多年不娶,原是因為鹽案未平、內外不穩,無心顧及私事。如今鹽案了結,朕登基後的第一道旨意,便是在明確告訴諸位,朕立皇后,不重家世,唯重品行。解知微在永寧府鹽案中獻策有功,而後宮中先帝病危之際,又曾持火銃於亂軍之中護朕周全。諸位大人若覺得這些不如門第重要,那朕倒要問問,這江山安穩,是靠家世撐起來的,還是靠實打實的功勞壘起來的?”
滿殿鴉雀無聲。幾個原本準備跟著附議的言官,默默將腳縮回了班列之中。黃忠玉適時上前一步,雙手捧出一卷明黃色的遺詔,展於百官面前:“先帝生前親筆遺詔,冊封解氏知微為太子妃。先帝之命,加今上之意,名正而言順。”話音剛落,滿殿便呼啦啦跪了一地。“臣接旨,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訊息傳到知微耳中時,秋月正蹲在案邊替她添茶。小丫頭學話學得惟妙惟肖,連俞敬修那副義正辭嚴的語氣都學了五分,末了還忍不住撇了撇嘴:“那位俞大人可真有意思,自個兒家裡的事還沒洗乾淨呢,倒有臉在朝堂上說別人出身。”知微端著茶盞,沒有接話。她望著杯中浮沉的茶尖,心裡轉的卻是另一層更深的念頭。
她從來都知道,朱佑承選擇自己,不單單是因為那幾分真心。他即位之初,朝局未穩,各方勢力都在暗中角力。若他選了哪個重臣之女為後,便等於將半壁江山拱手讓給了一方勢力。今日受了他的恩,明日便要拿朝堂上的妥協來還。而後宮之中若塞滿了各方舉薦的女子,那便是一張張會走動的耳目和牽制,前朝每議一事,後宮便要多生一番波瀾。而她沒有家族、沒有靠山、沒有盤根錯節的勢力網路,她的一切都繫於他一身,她的前程與他綁在一處,斷無二心。這樣的人做皇后,於他而言是安心的,於朝堂而言是安全的,於那些觀望的重臣而言,更是無隙可乘的。
她從一開始就明白這一點,也從未天真到以為那道遺詔裡的冊封,全是少年心動的痕跡。那裡面有情,也有權衡;有許諾,也有計算。可那又有什麼關係呢?她自己入京、入宮、留在宮中、接下那道遺詔,每一步何嘗沒有經過權衡與計算。她回京是為了借他的勢替妹妹翻案,她留在喪儀中操持是為了讓自己在他登基後有個合理的立足之處,她那夜持著火銃衝入宮門,也並非全憑一腔孤勇,那是她的投誠,她在用行動告訴他:我來了,我信你,我願意站到你身邊,與你並肩同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