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微再次聽到吳小姐的訊息時,已是半月之後。秋月從外面回來,一面替她換上新沏的茶,一面低聲道:“娘娘,那位吳小姐……被吳太太送進了俞府,給俞敬修做了妾。”知微正低頭翻著一卷內務府新送來的賬冊,聞言指尖微微頓了一下,抬眼看向秋月,沒有說話。秋雪在旁邊接道:“說來也巧,自打壽宴之後吳太太便將吳小姐安置在俞府附近的一處小院裡,一直沒有與俞敬修有什麼交集。可不知怎的,前些日子吳小姐在院中亭子裡畫了一幅蘭草圖,落在石桌上忘了收,竟被路過的俞敬修撿到了。”她說到這裡看了知微一眼,聲音又壓低了幾分,“據說俞敬修看了那畫之後,讚了句頗有風骨,自那以後,便時常在院中偶遇吳小姐。再後來,俞太太親自與吳太太提了親事,兩家便這麼做了兒女親家。”
知微將賬冊合攏,面上沒有太多表情,“這就是吳小姐給自己挑的出路,本宮倒要看看這吳太太能與俞夫人幹出什麼好事來。”秋月秋雪對視一眼,便都識趣地沒有再往下接,只各自低頭去忙手頭的事了。
而俞府那頭,俞夫人在壽宴上沒能在庭芸身上撕開一道口子,心裡那股不甘像一根被壓住卻又不斷上拱的藤,盤根錯節地纏著她的心思。她原本打算藉著遷墳一事,讓趙凌夫妻在皇上面前落個“不知進退”的名頭,誰知被庭芸那番滴水不漏的回話四兩撥了千斤,反而讓陛下當眾抬了皇后一把。這口氣她咽不下去,可她也不急。她有的是耐心,有的是手段。
她很快便循著吳太太與太皇太后那層舊日的情分,將一根更長的線遞了出去。她讓吳太太再次進宮,徑直去了仁壽宮。吳太太在太皇太后面前跪得規規矩矩,話卻說得分外貼心,她說那位趙夫人如今可是皇后和趙大人心尖上的人,若是有她在中間替太皇太后說和,以皇后對妹妹的珍重、陛下對皇后的愛重,那修陵一事便未必沒有轉圜的餘地。她又將話說得更為圓融,說趙夫人手中有與商戶往來的路子,若能為修陵籌措一批合用的石料木料,既盡了孝道,又全了陛下的體面,豈不是兩全其美。
太皇太后捻著手裡的佛珠聽了半晌,那顆被壓了很久的心,便像被一隻溫熱的手輕輕攏住了,慢慢活泛起來。她想起自己這樁心事梗了這麼多年,太祖陵寢旁那一處空穴始終無人替她填上,兒子不允、孫子不鬆口,她幾乎已經認了命。可如今聽吳太太這麼一說,她忽然又覺得,或許這條線還能再扯一扯,那趙夫人既是皇后的親妹妹,又與趙凌一體同心,若能替她促成此事,那便是整個趙家的大人情,日後趙凌在朝中也多了一份倚仗,怎會不肯?
於是當日下午,太皇太后便讓孫姑姑親自去了一趟解府傳話。庭芸到仁壽宮時,太皇太后正倚在窗邊的軟榻上,手邊擱著半盞沒喝完的蜜水,見她來了便笑著招了招手:“快過來坐。那日壽宴上哀家就喜歡你這孩子,聰明,又懂事。”庭芸依言行了禮,在繡墩上坐下,面上帶著得體的微笑,可心裡已經將那根線繃緊了。太皇太后拉著她的手絮絮叨叨說了好一會兒,從她祖母遷墳一事說到她與趙凌的婚事,又說到她如今管著的那幾家商鋪,末了才將話頭一轉,嘆了口氣道:“哀家有一樁心事,壓在心頭許多年了。今日叫你來,是想問問你,願不願意替哀家了了這個心願。”庭芸微微欠身:“太皇太后請說。”
太皇太后便將修陵一事攤開了講,說太祖陵寢旁那一處空穴至今未合,是她百年之後唯一的掛念。她又提到庭芸手中的商戶資源,說若能以解記的名義籌措一批上好的石料木料,再讓趙凌在陛下面前遞幾句話,勸陛下應下此事,那便是替哀家辦了一件天大的好事,日後哀家定不會忘了你們趙家的情分。她說到此處時語氣懇切,目光沉沉地看著庭芸,像是把全部的希望都壓在了她一個人肩上。
庭芸聽完,心裡已經將那根線的來龍去脈盤了一遍。她沒有立刻推拒,只是起身跪了下去,垂著眼道:“太皇太后,此事事關重大,臣婦位卑言輕,恐怕……”她的話還沒說完,太皇太后的臉色便微微沉了下來,語氣雖然還帶著笑意,可那笑意底下已經透出一層冷意:“哀家知道這事難辦。可你也要替你家趙大人想一想,他在朝中無根基、無靠山,孤立無援的一個人,若是一旦行差踏錯,朝中多少人等著落井下石。哀家雖然久居深宮,可若是有人求到哀家面前,替他說幾句好話,那還是做得到的。”她說到這裡,目光落在庭芸低垂的眉眼間,聲音又軟了幾分,像一根被溫水泡過的繩索,柔柔地纏了上去,“他對你一腔深情,你可要替他著想啊。”
庭芸跪在地上,沒有抬頭,也沒有立刻答話。她等了片刻,才將那句已經在唇齒間盤了半晌的話慢慢吐出來:“臣婦……定當盡心盡力。”她的聲音不高,甚至帶著一點被壓下去的不甘,可那四個字落在仁壽宮安靜的地磚上時,太皇太后的嘴角便彎了起來。她朝旁邊的孫姑姑抬了抬手:“還不快扶趙夫人起來。”孫姑姑應聲上前將庭芸從地上攙起,動作輕柔又殷勤。庭芸站起來時微微垂著眼簾,面上沒有太多表情,可袖中的手指已經悄悄攥緊了又鬆開,把還沒有說完的話,暫時押回了心底最深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