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凌一早就候在了宮門外，遠遠看見庭芸的身影從甬道那頭走出來，他便迎上兩步。庭芸的步子比平日慢了些，裙襬掃過青磚時微微拖曳，上馬車時膝蓋彎了一下，像是沒使上力氣。趙凌不動聲色地伸手託了一下她的肘彎，將她穩穩地扶了上去，自己隨後也上了車。
馬車緩緩駛動，趙凌將她的腿扶起來擱在自己膝上，手指不輕不重地替她揉著微僵的膝蓋。庭芸靠著車壁緩了好一會兒，才吐出一口長氣來，低聲道：“看來太皇太后果然還是提了修陵的事。她今日那番話，明面上是哄著我替她辦差，可句句都拿你的前程來壓我。”趙凌手上動作沒停，語氣卻帶著已經入了套的從容：“她老人家急著要一個承諾，那咱們便給她一個承諾。明日早朝，便由我來開這個口。只不過這結果如何，就不是你我能控制的了。”庭芸睜開眼看他，目光裡帶著一層不必再說的默契，只輕輕點頭應了一聲“好”。
坤寧宮裡，知微正站在窗邊裁剪一支新折的海棠。花枝斜逸，她握著銅剪，目光落在枝杈分叉處，像是在丈量哪處是多餘的。秋月從外頭快步走了進來，在她身後半步停下，低聲道：“娘娘，太皇太后今日果然傳召了九小姐，留了好一陣才放人出來，是趙大人親自來接的。”知微沒有回頭，手裡的剪子“咔嗒”一聲落下去，將那截橫生的枝丫齊根剪斷，斷枝落在案面上發出輕而乾脆的一響。她將銅剪擱回案上，拿起那支修好的花枝看了看，“太皇太后終究還是想走妹妹這條路子。”她將花枝插進案頭的瓷瓶裡，退後半步端詳了一下，才繼續道，“人在急切的時候，總是顧不得想太多的。若國庫充盈，陛下未必不會全了這份祖孫情分，替老人家了卻心願。可如今國庫空虛、鹽改初行，事事都等著銀子週轉，陛下已經有了明言在先，太皇太后卻還不願放手等待時機，那就只好替她斷了這個念頭了。”秋雪站在旁邊，聽了這番話低眉應道：“娘娘說的是。”
第二日早朝，殿中氣氛比往常緊繃了幾分。趙凌出列時腳步沉穩，躬身道：“陛下，臣聽聞太皇太后對修陵一事夙願已久，為全陛下孝心、安太皇太后晚年之願，臣願主動請纓，督辦修陵事宜。臣定當盡心竭力，不負陛下所託。”他這話說得堂堂正正，落在滿殿文武耳中，卻像一顆石子投入了靜水。朱佑承坐在上首，面色微微沉了一瞬，那層不悅雖然沒有明說，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這是動了大忌。他沉默了片刻，才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層被壓著的冷意：“好。既然愛卿有心，那此事便交由你全權督辦。工部尚有十萬兩白銀，你需得好生算著用，把太皇太后這份夙願，安安穩穩地辦妥了。”趙凌躬身領命：“臣遵旨。”滿殿的朝臣低垂著頭交換了幾個眼色，沒有一個人出聲。
退朝後，俞國棟腳步輕快地回了府，衣襬生風。他邁進書房時，俞夫人正坐在窗邊翻著新送來的賬冊，見他面色舒展，便放下冊子遞了盞茶過去。俞國棟接過茶盞飲了一口，擱下時帶著一聲舒坦的輕響：“夫人，還是你有主意。那趙凌心疼他那夫人，今日在朝堂上主動攬了修陵的差事，當著滿殿文武的面惹了陛下不悅。工部那十萬兩銀子夠幹什麼？修陵是個無底洞，他趙家就算傾家蕩產，也填不滿這個窟窿。”俞夫人端起自己那盞茶，慢慢飲了一口，嘴角帶著一層不鹹不淡的笑意：“有些人啊，撿了芝麻，便丟了西瓜。他們夫妻只顧著討好太皇太后，卻忘了這天下真正的主人是誰。到底還是年輕氣盛，沉不住氣。”俞國棟笑著朝她舉了舉杯：“夫人說的是。這一杯，敬你。”
而同一時刻，坤寧宮的殿門在朱佑承身後合攏。他方才在朝堂上那張微微沉著的臉，在踏進內殿的一瞬便鬆了下來，眉間的冷意散了乾淨，換上了另一種神情。知微正坐在窗邊等著他，見他進來便放下手中的書卷，目光帶著一層瞭然的笑意。朱佑承走到她身邊坐下，“今日虎臣果然主動提了修陵一事。他夫妻二人倒是有主意，這一招拋磚引玉，做得像模像樣的。”知微替他斟了一盞茶，遞過去時語氣帶著輕快：“臣妾也不清楚他們具體如何打算的。不過依臣妾看，他們夫妻定是心疼陛下兩頭為難，才想出這個法子來替您分憂。”朱佑承接過茶盞低頭飲了一口，溫熱的水流順著喉嚨滑下去，將他那層做了一整日戲的緊繃也一併帶走了。他將茶盞擱下時，嘴角已經彎了起來：“是了是了。若是他們真能把這事辦妥，朕可得好好賞他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