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芸開始頻頻在京中走動，接連約見與解記有往來的各家商戶。茶樓、酒肆、鋪面後院，她一間一間地登門，不疾不徐地將那番話說了一遍又一遍。她說，太皇太后修陵一事，陛下已經首肯，只是工部撥銀有限，若能由各家商戶以優惠之價供應石料木料，齊心將此事辦成，那便是在太皇太后跟前賣了一個天大的好。屆時太后大悅，往後宮中的採買、營造、供奉，未必不會多給各家分一杯羹。皇商的路子一旦開啟，那便不是一時之利，而是惠及子孫後代的長遠根基了。
京中的商戶們起初還有些猶疑，可等金元寶帶頭點了頭，那猶疑便開始煙消雲散。金元寶素來是雁商中的頭面人物，他這一鬆口，其餘人便也跟著應了下來。庭芸以金元寶為首，將各家願意出力的名目、數目一一錄在冊子上，合在一處，竟已湊出了足以營造百萬銀兩聲勢的規模來。
與此同時，趙凌也讓人在暗中放出了訊息。楊玉成接了趙凌的授意，主動聯絡了從前九尾蛟時期留下的暗樁，那些人身在五湖四海，卻有一條線能將訊息在最短的時間內鋪滿整個京城乃至更遠的地方。不出三日，太皇太后修陵需耗銀百萬的訊息便像一場悄無聲息的春汛，漫過了京城的每一條街巷、每一間茶棚、每一座城門。百姓們起先還只是在私下議論，可當有人率先在午門前停下腳步，高聲質問“我們年年納稅，吃不飽穿不暖，原來銀子都拿去給太皇太后修陵了”之後，越來越多的聲音便像被點燃的乾柴一樣接二連三地響了起來。
“生前享盡榮華還不夠，死後還要大張旗鼓，憑什麼吃苦的總是我們這些平頭百姓？” “就是！這天下到底還有沒有公道！”午門前的抗議聲從稀稀落落的幾句，漸漸匯成一片沉沉的聲浪。朱佑承站在乾清宮的殿門內，隔著重重的宮牆和甬道，都能聽見那陣隱隱的喧譁。他面色鐵青，當即召集了幾位重臣入宮商議。
趙凌跪在御前時，朱佑承的怒意已經壓到了極致。他將那捲記錄著午門前百姓言論的紙頁“啪”地扔在地上，紙頁散開落在趙凌面前，字字句句都指著“昏聵”二字。“趙凌，你自己聽聽，外面的人如今是怎麼罵朕的。朕什麼時候說要花百萬兩銀子修陵了？朕撥給你的是十萬兩，怎麼就變成了百萬兩？”趙凌伏在地上，聲音帶著被架到火上烤的急切與惶恐：“陛下息怒！十萬兩確實不夠，臣與妻子四處奔走，只想聯合商戶之力共襄此事，沒想到竟傳成了百萬之數……臣有罪，臣該死。”朱佑承沒有讓他起來，只是將那捲紙又往前踢了踢：“你一句沒想到，朕便被天下人指著脊樑罵昏君。”
滿殿重臣早已跪了一地，齊聲道著“陛下息怒”。衛大人膽子大些，藉著低頭的功夫飛快地掃了一眼地上那捲紙上的內容，還沒來得及細看，便被旁邊的老丈人田閣老狠狠瞪了一眼，連忙將目光收了回來。朱佑承在案後踱了兩步，終於停下，“修陵一事，就此作罷。日後若再有人敢提，朕定不輕饒。趙凌——”他轉過身來，居高臨下地看著跪在地上的趙凌，“你這幾日便不必上朝了，回去好好反省。”趙凌將額頭貼得更低，聲音裡帶著恰如其分的痛悔：“臣……遵旨。”
當日下午，太皇太后便讓孫姑姑將庭芸傳進了仁壽宮。庭芸剛跪下請了安，太皇太后便從榻上坐直了身子，手中的佛珠被她攥得紋絲不動，聲音裡帶著一股惱羞成怒：“哀傢什麼時候讓你們拿百萬兩出來了？如今倒好，外面的人都在罵哀家浪費民脂民膏，趙解氏，你是不是存心與哀家作對？”庭芸跪在那裡，面上滿是惶恐，聲音也低了下去：“臣婦不敢。臣婦只是想替太皇太后盡一份心力，沒想到事情竟鬧到這般地步……求娘娘降罪。”太皇太后看著她跪在地上微微發抖的肩膀，一口氣堵在胸口不上不下，半晌才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你給哀家出去跪著。”庭芸沒有爭辯，低低應了一聲“臣婦遵旨”，便退了出去，在仁壽宮門外的青磚地上端端正正地跪了下來。日頭正烈，她被曬得額角沁出一層薄汗，卻紋絲不動。
不過一盞茶的功夫，甬道那頭便傳來一陣沉穩而齊整的腳步聲。仁壽宮門口的嬤嬤遠遠看見那鳳輦儀仗的輪廓，臉色便變了一變，還沒來得及進去通傳，知微已經下了輦，裙襬掃過漢白玉臺階，在庭芸旁邊緩緩跪了下來。“臣妾管束家人不力，未能滿足皇祖母夙願，特來請罪。”她的姿態恭順，可那身鳳袍和儀仗往仁壽宮門口一鋪，便是一道無聲的宣告。
太皇太后在殿內聽到孫嬤嬤的通報，臉色微微一僵。她站起身走到窗邊，隔著窗紙往外看了一眼，果然看見知微端端正正地跪在那裡，旁邊還跪著庭芸，一對姐妹並肩跪在宮門前。太皇太后攥著帕子的手緊了緊，心頭那點火氣已經被另一層更現實的顧慮壓了下去，上次知微跪完沒走多久，朱佑承便趕了過來。如今她又在風口浪尖上跪在這裡，若皇帝再來一回，她們祖孫之間那道已經裂了的縫，便真的要補不上了。孫嬤嬤在一旁察言觀色，適時遞了一句：“娘娘，皇后統轄六宮從未出過差錯，今日若因修陵一事在這裡跪久了，陛下那邊怕是……”太皇太后擺了擺手，沒有讓她把話說完，只沉聲說了句“知道了”，便整了整衣襟，帶著孫嬤嬤親自走出了殿門。
她彎腰扶起知微時，面上已經換了一副慈和的模樣，語氣也放軟了下來：“皇后仁孝，這事錯不在你，快起來。”知微順著她的力道站起身來，目光與一旁的庭芸飛快地碰了一下，又各自移開。太皇太后又轉向庭芸，語氣緩和了幾分：“趙夫人，你也是有孝心的，只是這事鬧得大了些。修陵一事，就此作罷罷。”庭芸垂首行了一禮，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感激：“多謝太皇太后體恤”“太皇太后看了看兩個並肩站著的年輕女子，嘆了口氣，擺了擺手道：“都是好孩子。都回去罷。”她說完這句話，轉身慢慢走回了殿內，背影在門框裡停了一瞬，終於被合攏的殿門隔成了一片安靜的暗影。
知微和庭芸並肩走在甬道上，沒有再回頭看仁壽宮緊閉的門。知微沒有問庭芸膝蓋疼不疼，庭芸也沒有問姐姐方才跪著的時候在想什麼，兩個人就那麼安安靜靜地走了一段路，直到快拐過宮牆時，庭芸才輕輕說了一句：“成了。”知微彎了一下嘴角，沒有接話，只微微點了點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