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芸從陌夫人處出來時,沒有直接回府,而是遞了牌子進宮。知微正抱著晟勳在窗邊踱步,那孩子剛醒不久,精神頭正足。見庭芸進來,知微便將安兒往她懷裡遞了遞:“你這姨母也該學一學抱孩子了,要不然日後你和趙凌有了孩子,難不成也不會抱嘛?”
庭芸被她這句話說得有些羞澀,耳根便泛起一層薄薄的紅意,到底還是伸手將晟勳接了過來。那姿勢有些笨拙,胳膊繃得緊緊的,可懷裡的孩子卻渾然不覺,只管抓著她的手指往嘴裡塞。庭芸被那熱乎乎的小拳頭攥著,心裡便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揉了一下,笑了一下才將正事提起來。
知微聽她說完,便朝秋月使了個眼色,秋月會意,上前將晟勳接過去抱進了內室。知微理了理被那孩子拽皺的衣袖,“我還以為他們能安分多久呢。”庭芸在她旁邊坐下,將自己的擔心說了出來,“姐姐,我今日瞧著那吳太太的意思,她這盤棋怕是隻落了一顆子。她慣會在各處使手段,若只是盯著陌夫人這一條線倒還好防,可她若處處撒網,咱們便有些疲於應付了。我思量著,若是能拿到她手裡其他的賬目,一旦日後有事,也好有東西替西北擋一擋。”
知微看到妹妹如今這樣有想法,也是十分欣慰,隨即嘴角浮起一絲笑意:“庭芸,你這個法子很好。”庭芸被姐姐這一讚,心裡便有了底,又接著道:“吳太太在京中並無根基,那吳小姐是她唯一能擱東西的倚靠。賬目那樣要緊的東西,她自己身邊未必方便放,十有八九會藏在吳小姐那裡。”知微低頭飲了一口茶,思付再三那位吳小姐的性情:“那位吳小姐,本宮瞧著倒是個心思玲瓏的。你若去與她周旋,她需要什麼,許給她便是。”庭芸點了點頭,談起了近日雅客在雅集上忙個底朝天,就連衛夫人田婉儀也張羅著要入資,博一個人情往來。
從坤寧宮出來以後,知微便端著一碗新熬好的蓮子羹去了文華殿。朱佑承剛批完最後一摞奏摺,正靠在椅背上閉著眼揉自己的眉心,聽到腳步聲睜開眼來,便看見知微正將那隻青瓷碗輕輕擱在案角,碗沿還冒著細細的白氣。他坐直了些,接過那碗羹喝了兩口,溫熱清甜的湯汁順著喉嚨滑下去,將他那層被摺子磨了大半日的疲憊化開了一角。
他擱下碗,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忽然來了興致,從案下抽出一隻棋盒來:“來,泱泱與朕下一局。”知微也不推辭,在他對面坐下來,拈起一枚白子,輕輕落在棋盤一角。兩個人便這麼一黑一白地落了開來,棋局漸漸鋪滿了大半張盤面。知微的棋路與從前相比變了許多,時而犀利突進、時而迂迴盤旋,。朱佑承看著棋盤上不斷變化的白子落點,忍不住讚了一句:“看來你又精進了不少。”知微落下一子,抬眼看了他一下,語氣裡帶著一點淺淡的笑意:“縱使棋路多番變換,陛下不也總有法子應對麼?”朱佑承沒有接話,轉而將一枚黑子落在她剛佈下的那道防線缺口上。
知微的目光在棋盤上停了一瞬,然後像是隨意提起什麼似的,語氣不經意地接了一句:“今日庭芸進宮,與臣妾說了一樁趣事。安商那邊想為西北捐輸銀兩,陛下覺得如何?”朱佑承正拈著另一枚黑子在指間緩緩摩挲,聞言抬眼看了她一下。他沒有立刻回答,只將手中那枚黑子穩穩地落在棋盤上,正正地封住了一片白子的退路,然後才開口,“若只是尋常的捐輸,泱泱不會特意拿來與朕說。”他落子的手收了回來,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棋盤上那片正被他步步圍攏的白子之間,聲音裡帶著一層被棋局激出來的銳氣,“朕正想著如何讓虎臣無聲無息地查那樁貪墨案,他們既然自己遞了梯子過來,那就如他們所願。只是這結果,必須由朕來定下”知微拈著一枚白子懸在半空,沒有立刻落下去,琢磨那番話裡的落點,隨即微微一笑,將白子扔回了棋盒。“臣妾認輸” 朱佑承拉過她的手:“你與朕共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