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毅點完兵回到府中時,剛跨進內室的門,便看見陌夫人正坐在桌邊,一隻手撐著下頜,另一隻手將那隻前些日子才得的玉鐲擱在桌面上,自己一個人氣鼓鼓的,像是跟那鐲子有什麼仇似的。陌毅愣了一瞬,擱下頭盔,走過去先看了看她的臉色,又拿過那隻鐲子掂了掂,語氣帶著試探:“誒呦,誰惹你生氣了?這鐲子不是前些日子才得的麼?我瞧你天天戴著的,今日怎麼摘下來了?”
陌夫人抬眼瞪了他一下,聲音裡帶著一股子被壓著的酸意:“怎麼,到京城日子久了,又有相好的了?如今都惦記上我的鐲子了?”陌毅被她這一句話懟得差點跳起來,連忙將鐲子放回桌面,倒退了一步,連連擺手:“你看你,又提那些陳穀子爛芝麻的事!那都是過去多久的了!”陌夫人卻不肯輕易放過他,端起架子來,用手朝對面的椅子點了點,語氣不容商量:“你坐下,我有正經事跟你說。”
陌毅只得乖乖坐了下來,屁股還沒挨實,陌夫人便湊過去要貼著他耳朵說話,嚇得他又往後一縮,伸手想去探她的額頭,“你沒發熱吧?今天怎麼神神秘秘的?”陌夫人一巴掌拍開他的手,又拿手指比劃了一下,示意他坐穩當:“嗯?”陌毅只得老老實實地坐端正,像被長官訓話的小兵。
陌夫人這才將那日與吳太太往來、以及事後去問庭芸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一遍。她說完以後等了片刻,見陌毅沒有立刻應聲,便有些不耐煩地拿手肘捅了他一下:“你說句話呀。”陌毅這才回過神來,臉上那一層方才插科打諢的鬆散勁兒已經收了大半,換上了一副認真思量的模樣,語氣裡帶著幾分意外的讚許:“誒呦,你今日倒是長進了,竟然知道先去問人,沒自己莽撞地應下來。”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果然和聰明人待久了就是不一樣,趙兄弟家裡那位弟媳,確實是個頂頂聰慧的。”陌夫人被他這句話一激,立刻把臉拉了下來,聲音也拔高了半度:“姓陌的!我跟你說正經事呢!”陌毅連忙正了正神色,將手搭在膝上,語氣也沉了下來:“這明擺著是有人想借吳太太的手,往西北身上潑髒水啊。”
陌夫人一聽這話,方才那層硬撐著的鎮定便像被針紮了一下似的,一下子就慌了神,眼圈也跟著泛了紅,伸手就要去抄桌上那隻鐲子砸了:“都怪我!當時也不知怎麼的就被她幾句話說得動了心!這破東西,我砸了它!”陌毅眼疾手快,一把攔住她的手腕,順手從旁邊抽了一方帕子遞過去,又替她擦了擦眼角,語氣放軟了幾分:“你既然已經與趙弟媳說了,那這事便已經遞到了宮裡。既然過了明路,咱們就不必自己慌。等陛下那頭怎麼吩咐就是了。”陌夫人攥著那方帕子,仰起臉來看著他,聲音還帶著一點鼻音:“真的?”
陌毅替她把帕子展開疊好,語氣篤定:“真的。不過接下來你得乖乖聽趙弟媳的安排,她的意思,說不準就是上頭的意思。這事你要是辦好了,先前你想要的沒準還能撈著。”陌夫人聽他這樣說,情緒便緩了幾分,可嘴上還要撐著架勢,拿帕子一角擦了擦鼻尖,下巴微微抬著,“我想要什麼?我就盼著一家人都平平安安的。如今我也想清楚了,你平安比什麼官職都重要!吳太太這個黑心肝的,等我騰出來手,不讓她好過!”陌毅連忙點頭如搗蒜地哄她:“是是是,夫人說得都對!”
與此同時,庭芸正和趙凌坐在書房裡,案上攤著那張從解記取回來的字條。燭火將紙面上那行簪花小楷照得清清楚楚,“順其心意,劍指安州。”庭芸的指尖在紙緣上輕輕劃過,“姐姐說,順著他們的心意走,但最後那把刀要落在安州。”趙凌靠在椅背上,將那八個字翻來覆去地嚼了一會兒,忽然像是被什麼點通了似的,坐直了身子:“陛下先前便有意讓我去安州查案,只不過明面上走不通。若真是順著他們的心意走,那他們想讓西北出事,我便讓他們如願以償。只要我被捲入其中,便能借著被罷黜的由頭金蟬脫殼,換個身份去安州。”
庭芸的眉頭卻微微蹙了起來,聲音裡帶著一層壓不住的擔憂:“這樣太危險了。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復。”趙凌沉默了一瞬,伸手將桌面上那張字條攏起來,湊到燭火上燒了。“庭芸,俞家步步緊逼,先是岳母,往後還不知道要害誰。我們不能總等著他們出招再去接。必須先把他們按下去,日後才有安分日子過。”庭芸看著那一小撮灰燼,又抬眼看著他,目光裡翻湧著許多東西,最終全都凝成了一道低低的、卻帶著千鈞重量的聲音,壓過燈芯噼啪的輕響,落了下來:“你說得對。那咱們就一起,把他們打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