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夫人按照庭芸的示意,在吳太太面前將那場戲演得滴水不漏。剛開始陌毅拒絕不籤,她就在陌毅面前唸叨著官位前程,軟磨硬泡,急切的模樣做不了一絲假。陌毅也把耙耳朵三個字演到了十足十,先是不耐煩地別過頭去,架不住她再三催促,才像是被磨得沒了脾氣似的,拿起筆來龍飛鳳舞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嘴裡還嘟囔了一句“行了行了,簽了簽了,你別再唸叨了”。陌夫人一把將名冊收好,臉上那副急切的面具卻沒有立刻卸下來,還又補了一句“這才像話”,才把冊子遞給了吳太太。
吳太太拿到冊子時,手指幾乎帶著一絲顫抖。她來不及細看,只匆匆翻了一頁確認了落款,便將冊子攏進袖中,急急地趕去了俞府。她走得那樣快,連身後那對夫婦交換的那個意味深長的眼色都沒有注意到。
陌夫人站在門內望著她遠去的背影,輕輕吐出一口氣,隨即側過頭來,用手肘懟了一下站在旁邊的陌毅,聲音裡還帶著一絲後怕,“你說真沒事吧?雖說這是陛下的意思,可萬一事情鬧大了,拿你開刀怎麼辦?”陌毅正低頭理著方才簽字時故意弄亂的袖口,聞言漬了一聲,抬眼看她,帶著一種你怎麼現在才來想這個問題的無奈:“你都讓我幹完了,現在才想到這一層?”
他咳了咳,語氣卻比方才正經了些,“放心,陛下是明君,不會的。只要你我把這場戲唱好了就行。”陌夫人聽了,叉著腰哼了一聲,下巴微微抬著,話裡話外都是不服輸的硬氣:“切,老孃如此聰慧,還用你教?倒是你,可別到時候露了怯,把好事給壞了。”陌毅張了張嘴正要回一句,卻見陌夫人已經拍了拍袖子轉身走了出去,只留給他一道利落得不容置辯的背影。
俞夫人將那份名冊翻來覆去地看了兩遍,確認無誤後,才將其合攏收進了匣中,抬眼看向吳太太時,目光裡那層滿意幾乎要溢位來:“沒想到你還有這本事。”吳太太微微欠了欠身,“陌夫人立功心切,妾身也不過是抓住了她這一點罷了。”俞夫人點了點頭,將那隻匣子鎖好,語氣不鹹不淡地許諾了一句:“辦得好。鹽改的好處,少不了你的。”吳太太連忙躬身謝過,退出去時腳步比來時又輕快了幾分。
第二日早朝,俞國棟門下的左都副御史便出列彈劾,將陌毅收受賄賂一事說得有鼻子有眼,連那份親筆簽押的名冊都被當朝呈上,擺在了御案之前。朝堂上立時議論紛紛,西北幾位將領當即出列為陌毅作保,趙凌也站了出來,語氣堅定:“臣以性命擔保,陌大人絕不會做此事。”朱佑承坐在上首,翻開那份名冊看了片刻,然後抬眼看向陌毅,“陌毅,這是你親筆所寫?”
陌毅面色灰白,額上滲出一層薄汗,嘴唇翕動了一下:“是……但是這是捐輸,臣沒有”他還沒來得及說下去,朱佑承已經將名冊合攏,往案上一擲,發出沉悶的一聲響:“把陌毅拖下去,革職查辦。”
趙凌幾乎是在話音落下的同一瞬便跨步攔在了殿前,聲音帶著一種被逼到了極點才會有的急切:“陛下!臣願以性命擔保,以陌大人的人品,他絕不會做此等事!陌將軍在西北奮勇殺敵,陛下……”朱佑承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停了一息,然後他緩緩站起身來,將案上那份名冊拾起來,帶著某種被觸到底線的慍怒一般,將其重重拍回案面,聲音冷了下來:“趙凌,你大膽!連朕的旨意都敢不顧,朕不得不懷疑你與西北有結黨營私之嫌!”他頓了頓,目光從趙凌面上掃過,又落回陌毅身上,“既如此,把趙凌一同押下去查辦。”滿殿寂靜,無人再敢開口。王大人站在班列中,張了張嘴,終究還是將那句求情的話嚥了回去,只看著兩個侍衛上前,一左一右地將趙凌和陌毅帶出了殿門。
牢房的門在身後合攏時,發出沉悶的鐵響。陌毅站定後環顧了一圈,雖說是牢房,卻比他想象中乾淨了許多,角落有乾爽的稻草鋪著,窗洞透進來的風也不帶黴味,顯然有人提前打點過。他轉頭看向趙凌,語氣裡帶著一點事到臨頭反而鬆快下來的調侃:“趙兄弟,沒想到咱倆再次同席而坐,竟然是這副光景。”
趙凌在他旁邊坐下來,拍了拍他的肩,語氣帶著幾分歉然:“陌大哥,連累你了。”陌毅擺了擺手:“你這是什麼話。我也算是替陛下辦事,再說了要不是弟妹提前提了個醒,我如今住的可就不是這麼好的牢房了,那才是真的慘了。”兩個人對視了一眼,都沒有再說話,各自靠進陰影裡,聽著牢門外巡邏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閉眼等著屬於他們的“宣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