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國棟下朝時,腳步比平日輕快了許多。他回府時衣襬生風,連門房的小廝都瞧出了今日老爺心情大好。俞夫人正坐在前廳裡揀著一碟新送來的桂圓,見他進來,便放下手裡的東西迎了兩步,面上帶著一層被那副好神色映得柔和了的笑意:“看來老爺今日是有大喜事啊。”
俞國棟伸手虛扶了她一把,順勢在堂中坐下,接過她遞來的茶盞飲了一口,才將那股壓了一路的喜意釋放出來:“沒想到陛下對西北的忌憚竟如此之深。今日趙凌不過替陌毅求了一句情,便被一同下了獄。”。俞夫人在他旁邊坐下,將碟中的桂圓往他手邊推了推,“聖心難測。陛下坐得越穩,便越不願軍權旁落。趙凌雖是陛下親信,可到底年輕氣盛,一時得了聖上看重便不知輕重,也難怪陛下會動了怒。”
俞國棟點了點頭,目光微微沉了一沉,將那句聖心難測在腦子裡過了一遍,隨即開口,帶著一種被時機催動了的果斷:“既如此,便不能再夜長夢多了。趁著這股風還沒轉,我們直接把他按下去。否則一旦皇后開了口求情,陛下未必不會心軟。”俞夫人抬眼看了他一下,也十分認同,實在是陛下對皇后的寵愛過甚,他們不得不防:“老爺放心,吳太太那邊,也該到派上用場的時候了。”
吳太太得了授意,當日便起身去遊說安商。只要這件事辦成了,往後鹽道上安商的路子只會比從前更寬、更順,該有的好處一分不會少。安商們本就嗅覺靈敏,又見她身後站著俞家那根擎天柱,便也紛紛點了頭。不出兩日,便有數名安商聯名上書,說陌毅私下收了他們的好處卻未兌現承諾,要求朝廷必須給他們一個交代。
金元寶底下的雁商見狀,也坐不住了。他們原以為鹽改之事能在趙凌手中分得一杯羹,如今見他鋃鐺入獄,便覺得指望落空,心底那層猶疑便像被風吹開的浮萍,越散越開。更有人翻出了趙凌從前做九尾蛟時的舊賬,聯名上書說此人身份可疑、來歷不明,是個私鹽販子出身,如今堂而皇之地坐在朝堂之上,實在有辱朝廷體面。一時間流言與奏章齊飛,安商雁商的聲音混在一處,像一場被精心合奏的潮聲,拍打著朝堂的門檻。
金元寶原本正要替趙凌出頭。他已經寫好了狀紙,準備遞到御史臺去,可剛出門便被俞國棟的管家攔住了去路。管家坐在一輛不起眼的青呢馬車裡,“金老闆,老爺說了,你與趙凌情誼深厚,他體諒你,不願為難你。只勸你一句,袖手旁觀,莫要摻和。不然,你從前那些賄賂官員的事,恐怕就要被翻出來了。”
金元寶攥著狀紙的手微微收緊,指節泛白,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那是我的兄弟。”管家隔著簾子笑了一聲,聲音不冷不熱的:“兄弟又如何?他頂多也就是被流放,過幾年風頭過了還有回來的日子。可你的事一旦暴露~”他停了一下,那沉默比任何話都更有分量,“命可就沒了。”他朝身後揮了一下手,便有兩名膀大腰圓的漢子走上前來,一左一右地將金元寶架上了後面的馬車。金元寶坐在車中,窗外的街景正一寸一寸地往後退去,他手裡的狀紙被他攥成了一團皺巴巴的紙球,終究沒有送出去。
朝堂之上,流言已經沸成了一鍋滾燙的湯。越來越多的官員站了出來,要求嚴懲趙凌和陌毅以正國法。王大人幾次想要出列求情,可每一次開口都被俞國棟適時地堵了回來。最後一次,俞國棟的目光冷冷地掃過他,“聽說西北倉耗嚴重,王大人為官二十餘載,為何從未向朝廷稟報過此事?難不成,你也中飽私囊?”王大人被他這句話釘在原地,張了張嘴,終究沒能將那聲辯解遞出來。滿殿的目光像箭一樣落在他身上,他攥了攥拳,退回了班列中。
朱佑承從頭至尾坐在龍椅之上,聽著滿殿的爭辯與附和,面色看不出喜怒。直到那聲中飽私囊落地,他才緩緩抬起手來,在案面上不輕不重地拍了一下。那一聲不響,卻讓整個朝堂瞬間靜了下來。他的目光從俞國棟面上掃過,從王大人面上掃過,又掃過底下那些正蠢蠢欲動想要附和的朝臣,“夠了。這不是你們的一言堂,成何體統。退朝。”他起身時衣襬帶起的風將案上那幾份摺子吹得微微翻了一頁,隨即他轉身走進了殿後的甬道里,明黃的背影消失在暗影之中。滿殿的朝臣跪倒了一片,聲如潮退:“恭送陛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