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微換了一身素淨的衣裳，獨自一人跪在了文華殿前的漢白玉臺階下。晨露未乾，將她膝下的裙裾洇溼了一片，她卻像是渾然不覺，只微微仰著臉，“陛下，臣妾求您查清實情。陌將軍與趙凌定是冤枉的，他們一向衷心，陛下明鑑！”殿內朱佑承正與俞國棟對坐議事，聽見那聲穿透殿門的清音，他的手指在案沿上微微頓了一下，隨即恢復了常態，像是被那聲音擾了心緒。他朝黃忠玉抬了一下下巴，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不耐煩：“皇后如此成什麼體統。你去告訴她，回坤寧宮禁足。朝政之事，她不許多問，只管管好後宮便是，不許讓皇祖母煩心。”黃忠玉領命匆匆下去，腳步聲在空曠的殿前回廊中急急地響了一陣，又歸於沉寂。
俞國棟將這一幕收進眼底，面上不顯，心裡卻已經將那層不耐煩思索了一遍。他垂著眼，端著一副恭順的姿態。朱佑承將目光從殿門方向收回來，落回俞國棟面上，語氣裡帶著一種被攪了興致之後才有的疲憊：“俞卿，西北這事，你怎麼看？田閣老年事已高，對朝政之事已有些力不從心了，朕如今只能指望你了。”俞國棟聞言，連忙起身躬身，聲音裡帶著被抬舉之後的惶恐：“陛下折煞臣了。” 朱佑承示意他不必多禮。
他重新坐下來，斟酌著將方才在腹中過了一遍的話遞出來，“依臣看，如今雁商與安商多有不滿，鹽改之事本就推行得艱難，若是此時朝廷處置不力，只怕人心更加浮動。當務之急，還是要穩住局面，嚴懲趙凌與陌毅，也好給那些貪官們一個警醒。只是……”他抬眼看了一下朱佑承的臉色，聲音放得更低了些，“皇后娘娘那邊，趙凌畢竟是娘娘的妹婿，也是她的底氣，如今這……”
朱佑承擺了擺手，面上那層不悅又深了幾分：“皇后是後宮之人，如何能過問朝政之事。朕心裡有數。你先下去吧。”俞國棟躬身行禮，退出殿門時腳步穩當，卻比來時多了一分志得意滿的喜氣。他沒有回頭，也沒有多看，只將那扇合攏的殿門當作了一道正在為他敞開的門。朱佑承在他身後緩緩站起身來，目光落在那道消失在門外的背影上，眼底浮起一層極淡的、被壓住了的冷意。
當夜，坤寧宮燈火已熄了大半，只餘案頭一盞，將帳幔的暗影投在四壁上。朱佑承換了身暗色的常服，無聲無息地推開了坤寧宮側門，鑽了進去。知微正靠在窗邊，膝上搭著一條薄毯，聽到動靜抬起頭來，還未來得及起身行禮，朱佑承已經快步走到她面前蹲了下來，一伸手便輕輕掀起了她膝上那條薄毯。膝蓋上那層微紅的痕跡還未完全褪去，他蹙著眉看了好一會兒，才低聲問了一句：“疼不疼。”知微搖了搖頭，滿面溫和，“臣妾不疼。”
朱佑承替她將毯子重新蓋好，在她身旁坐下來，語氣裡帶著一層被壓了很久的歉意：“委屈你了。”知微偏過頭來看他，燭火在她眼底映出一點細碎的光，“只要是為了國事和陛下，臣妾不委屈。只是趙大人和陌大人怕是要吃些苦頭了，臣妾也擔心庭芸和母親那邊。”朱佑承伸手攏過她的手，拇指在她指背上輕輕摩挲了一下：“他們忠心，朕都省得。只盼著這一回，能把那些藏在暗處的膿瘡一次刮乾淨，還百姓一個清明政治。”知微將頭輕輕靠在他的肩上，聲音帶著一點篤定的暖意，“一定會的。”
而此刻衛府的書房裡，燈火也還亮著。衛東林坐在案前，手裡翻著一卷書，卻半天沒有翻過一頁。他抬眼看了看旁邊正皺著眉頭撥弄茶盞的田婉儀，試探著問了一句：“聽說今日皇后求情，反倒被陛下禁了足。我看夫人一向欣賞皇后娘娘，夫人是在為這事不高興？”田婉儀將茶盞擱在案上，盞底與案面相觸時發出一聲不輕不重的脆響，“衛東林，我怎麼瞧著你有些幸災樂禍呢？”
衛東林連忙正了正神色，放下書卷湊過來，語氣帶著幾分被戳破之後才有的急切：“哪能啊。夫人不高興，我看著也難受。”田婉儀卻沒有被他這副殷勤的模樣糊弄過去，她將身子坐直了些，“我告訴你，你心裡那些小九九我全知道。瞧著趙家失勢、俞家得利，你也想湊上去分一杯羹，是不是？”她頓了頓，目光在他面上停了一息，“我勸你最好安分些。父親還沒發話，你也敢隨意的起心思！你若惹出什麼事來，我父親也保不了你。你別犯蠢。”
衛東林被她這一番話兜頭澆下來，那點剛浮起來的心思便像被冷水潑過的火苗，冒著白煙縮了回去。他將那捲書合攏放回案上，伸出胳膊攬了攬她的肩，語氣放軟了幾分：“夫人說得都對，我都聽夫人的。”田婉儀沒有推開他，卻也沒有回抱，只是看著窗外那盞被夜風吹得微微搖晃的燈籠，暗暗攥了攥袖口。她不知道坤寧宮那扇禁足的門背後到底在發生什麼，可她知道知微不是那樣輕易就會被打倒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