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師大典的喧囂終於散盡了。
長留的暮色從山巔一層一層漫下來，先染紅了正殿的琉璃瓦，再順著千級石階流淌到弟子們的居所。廊簷下的燈籠次第亮起，橘黃色的光暈連成一片，把整座山門籠在一層溫軟的暖意裡。
搬宿舍的弟子們來來往往，腳步聲、說笑聲、木箱磕在石階上的悶響，混在一起，像一鍋剛煮沸的水。花千骨站在自己那間小宿舍的門口，看著輕水幫她疊衣服。
“這件你帶去銷魂殿穿吧，料子軟，養傷的時候不硌胳膊。”輕水把一件月白色的中衣摺好，放進包袱裡，頭也不抬地說，“這件也帶上，雖然舊了點，但是——”
“輕水。”花千骨靠在門框上喊她。
“嗯？”
“你已經給我疊了八件了。我就帶三件夠穿。”
輕水手上動作一停，低頭看了看面前那個塞得鼓鼓囊囊的包袱，自己也忍不住笑了一下。但她沒有把衣服拿出來，反而把包袱口扎得更緊了些，往花千骨懷裡一塞：“多帶兩件怎麼了？銷魂殿懸浮長留上空，夜裡風大，你左臂又有傷，萬一著涼了誰照顧你？”
花千骨接過包袱，低頭看著輕水蹲在地上幫她收拾最後幾樣零碎物件——幾瓶傷藥、一包糖寶愛吃的蜜餞、一本翻舊了的劍譜。輕水的動作很利索，但花千骨能看到她鼻尖有點發紅。
“輕水。”
“幹嘛？”
“我會經常回來的。”
輕水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衝她扯出一個笑臉：“知道啦知道啦，你都說八百遍了。你要是敢不回來，我就讓糖寶去銷魂殿門口哭，哭得儒尊受不了把你攆下來。”
花千骨笑了一聲，正要說什麼，門口忽然探進來一顆腦袋。
“千骨你好了沒啊？火夕都跑沒影了！”舞青蘿拎著自己的包袱站在門外，滿臉興奮，“師父說今晚銷魂殿開小灶，你要是再不去，我可就把你那份也吃了啊！”
“來了來了。”花千骨拎起包袱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停了一下，回頭看了輕水一眼。
輕水站在空了大半的宿舍裡，衝她擺了擺手：“去吧。記得——”
“記得回來看你。”花千骨替她把話說完，笑了笑，轉身走了。
舞青蘿挽著她的胳膊走在前面，嘰嘰喳喳地說著銷魂殿的佈局、儒尊脾氣好不好、火夕今天被儒尊拿扇子敲了三次頭。花千骨應著，腳步卻比平時慢了一些。
她不知道為什麼，總覺得今天這路走得太順了。拜師成了，宿舍搬了，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往前走。可她心裡有一小塊地方，像一口被蓋子壓住的井，水面底下有什麼東西在動，她聽不見，但能感覺到。
“千骨？”舞青蘿回頭看她，“你怎麼了？臉色有點白。”
“沒事，可能今天起太早了。”花千骨笑了笑，“走吧，再不去你那份也要被我吃了。”
舞青蘿果然被轉移了注意力，拉著她小跑起來。花千骨跟在後面，把心裡那口井的蓋子又往下按了按。
銷魂殿比她想得要安靜。
笙簫默站在正廳門口等她們，手裡搖著摺扇，看到舞青蘿拖著花千骨跑上來，悠悠地說了一句：“跑什麼？飯又不會長腿跑了。”
“師父！”舞青蘿歡快地喊了一聲，衝進廳裡去了。
笙簫默的目光落在花千骨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摺扇一合，在她肩上輕拍了一下：“傷還沒好利索吧？今晚吃完飯去東廂房歇著，明早還要去絕情殿，別遲了。”
“是，師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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