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楊老漢滿臉憂色往院中走時,宋曦主動喊住了他。
“楊老伯,請留步。”
楊老漢聞聲停下,有些茫然地轉過頭,見是宋曦,勉強擠出一絲笑容:“宋小娘子,可是有什麼吩咐?”
宋曦走近幾步,主動提及方才之事:“楊老伯,我方才無意間聽到您與村人的談話,你可是在為準備青儲一事憂愁?”
楊老漢滿心滿眼都是此事,聽宋曦主動問起,臉上的苦笑再也掩飾不住,“不瞞宋小娘子,老朽正是為此事發愁!”
“您瞧這天,都大旱了快半年,附近田埂地頭,哪裡還有什麼青草?早就枯死落敗了!”
“便是有,估摸著也只在那些深山老林裡頭,靠著山陰水汽,還剩那麼幾簇。”
“可深山裡頭本就路險難行,這年景,山裡的野兔、野雞早就餓死,那些個靠吃肉活命的野狼、大蟲怕是早就餓紅了眼!”
“我這把老骨頭,若是進山碰上了這些餓瘋了的畜生,哪裡還能有命跑出來?”
“便是退一萬步講,沒遇上危險,可咱們村大半人家,都是佃了王老爺家地的,家家都要交青儲,到時候一窩蜂湧進去,那點青草,哪裡夠分?”
“這根本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事兒啊!那王老爺,分明是藉著這個由頭,逼著咱們把手裡最後那點田地,也抵給他呀!”
說到最後,楊老漢眼眶發紅,整個人彷彿被抽乾了所有力氣,頹然的長嘆一聲。
宋曦靜靜聽著,心如明鏡。
這哪裡是天災,分明是人禍借天災之勢,行巧取豪奪之實。
她仍舊順著話頭,繼續追問:“難道就沒有其他法子了?王老爺那邊,就不能通融通融?”
“若是現在實在湊不齊,待到夏收後,用麥稈、糧食抵上,也不成嗎?”
楊老漢連連搖頭,“宋小娘子您有所不知。原本咱們村附近這一大片地,都是村裡各家的。”
“可這些年,家家戶戶日子難過,遇上個災病、青黃不接,就得硬著頭皮去同王老爺借糧借債。那債借的時候容易,可利滾利,到了還的時候,哪裡還得起?”
“不得己,就只能拿自家的田地,一畝、兩畝地去抵債。”
“這不,經年累月下來,村裡一半多的田地,都落到了那王老爺名下!”
“這次催繳青儲,八成也是那王家又想出來的新法子,目的就是想從咱們這些還剩點薄田的人手裡,也搶了去!”
“偏偏咱們心裡清楚,卻只得認命,咱們佃了他的地,除了每年雷打不動的六成租子,春秋兩季還得各交兩百斤青儲,變著法兒的加租,大家夥兒也只能捏著鼻子認了!”
宋曦聽的心中陣陣發沉,原來川府後來的大亂,絕非天災巧合。
所謂,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
底層百姓的生存空間,被步步蠶食,壓縮到極限。
每當災難來臨,那些手握資源與權力的地主豪紳,非但不會施以援手,反而首先想到的,是如何利用他人的絕境,進一步侵佔田產、盤剝人力。
待到田地佔盡,便輪到賣兒賣女,最終賣身為奴,徹底失去自由成為別人的奴隸!
他們有什麼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