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絕不是臨時起意能寫出來的東西。崇禎合上奏疏,看著跪在地上的溫體仁,沉默了很久。
溫體仁依然跪著,脊背挺直。他沒有像往常那樣滔滔不絕地表忠心,也沒有辯解什麼,只是安靜地等待著。
“溫愛卿,”崇禎終於開口,“你知道陝西現在是什麼情況嗎?”
“臣知道。赤地千里,餓殍遍野,流寇四起,官府束手無策。”
“你知道此去意味著什麼嗎?”
“臣知道。此去若成,不過是盡了臣子的本分;若不成,臣提頭來見。”
崇禎盯著他看了很久,試圖從那張臉上找到一絲一毫的虛偽和算計。但他沒有找到。溫體仁的眼神平靜而堅定,和他記憶中那個只會攻訐別人的“瘋狗”判若兩人。
“你去了陝西,朝中怎麼辦?”崇禎忽然問了一句。
溫體仁沉默了一下,答道:“成基命成閣老可託後事。”
崇禎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他認識溫體仁幾年,第一次從他嘴裡聽到對成基命的正面評價。
“好。”崇禎放下奏疏,“朕準了。授你都察院左僉都御史,巡撫陝西,總督賑災事務。賜尚方寶劍,陝西文武官員,三品以下,可先斬後奏。”
溫體仁重重地磕了一個頭:“臣,領旨謝恩。”
他起身,退出乾清宮。走到門口時,崇禎忽然叫住了他。
“溫愛卿。”
溫體仁停步,轉身:“陛下還有何吩咐?”
崇禎看著他,緩緩說道:“朕在那邊看過對你的評價。朕不信那個評價。朕信朕看到的。”
溫體仁站在那裡,嘴唇微微顫動了一下,最終什麼都沒有說,只是深深地鞠了一躬,轉身大步離去。
他也知道,韃子修明史修了近百年,裡面的東西沒多少可信的。袁崇煥都成英雄了,還有什麼比這個更荒唐的?看看袁可立對袁崇煥的評價,這不是前後矛盾嗎?
溫體仁去陝西的訊息傳開,整個朝堂都震動了。
溫體仁要去陝西賑災?那個只會咬人的溫體仁?那個除了攻訐別人迎合上意什麼都不會的大奸臣溫體仁?幾乎所有聽到這話的人都以為是謠傳。
直到正式旨意下達,溫體仁真的帶著一隊人馬,親自去戶部押了第一批糧草,又從崇禎內帑裡押了一批銀子出了京城,朝堂上才炸開了鍋。
成基命站在文淵閣中,聽著周圍的議論紛紛,一言不發。他想起在現代時,溫體仁在房間裡關了整整一天一夜,想起他後來沒日沒夜地翻閱資料、做筆記、寫方案的樣子。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低聲說了一句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話:“這老瘋狗,還真讓他咬到正地方了。”
溫體仁出京那天,京城百姓夾道圍觀。有人罵他奸臣作秀,有人說他活不過三個月,也有人沉默地看著那支遠去的隊伍,什麼話都沒說。
溫體仁騎在馬上,依舊穿著那一身嶄新的官服,身後跟著十幾輛裝滿錢糧藥材的騾車。
他沒有回頭看京城,只是望著前方灰濛濛的天空,輕輕吐出一口氣感慨道;
“熹廟說得對,空談誤國,實幹興邦。”
他夾了一下馬腹,加快了速度。隊伍揚起一陣塵土,漸漸消失在地平線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