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學校慶前一個月,吉他社的活動室裡多了幾面海報。木質的軟木板上貼著招募演出的通知,邊角被圖釘固定,紙張邊緣略微卷起,像是已經貼了一段時間,但還沒有被太多人認真對待。社長是讀大三的學長,戴著黑色細框眼鏡,說話的時候習慣性把吉他靠在桌邊,左手擱在琴頸上,偶爾無意識地按一下和絃的位置,就像在確認那道光已經在他指尖停留了足夠久。
社團招新那陣子來了不少新人,多數人抱著吉他彈了一個月就放下了,剩下幾個勉強能按住基礎和絃,但轉換還不夠利索。名津流在大二上學期加入了吉他社,每週參加一次常規活動,到了活動室就在角落坐下來,按自己的進度練習那些他已經練過很多次的段子,不太主動和人說話。社長注意到他好幾次了。他彈得很慢,指法也稱不上熟練,但他在彈的時候會低頭看著琴絃,沒有多餘的晃動,節奏雖然慢,卻一直保持著恆定,不會在中途放慢,也不會急著往下走。那種程度說不上多好,但已經是一種穩定。
那天活動結束後,其他人已經陸續走了,活動室裡只剩下社長和名津流。社長沒有急著走,坐在窗臺邊,翻手機。名津流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抱著吉他,像是一道正在以他自己的速度完成他的形成的軌跡,手指按住了幾個和絃,開始彈《花束》,節奏很慢,但不像是在猶豫,更像是一個人用他自己的方式來確認他已經走過多次的路徑。
社長沒有抬頭,也沒有打斷他。等那首曲子在他自己的節奏中完成之後,那道絃音在室內短暫的停留了一會兒,然後消融在牆角堆放的音響和紙箱之間的空隙裡,像是正在以它自己的方式完成它的形成。社長放下手機,側過頭來,看向他的方向。你彈得挺好的。練了多久?
不太久。名津流把吉他放下,那道光在他和他之間的空隙處保持著它的分佈,去年才開始學的。還不算熟練,就是自己慢慢練,拿了幾首曲子練著試手,也沒想過要多快上手。
你平時在臺上,站過嗎?
沒有。名津流的手指搭在琴頸上,停了一下,就是自己練,沒想過要怎麼在別人面前彈。
社長靠在窗臺邊,那道光在他和他之間的空隙處保持著它的分佈,他開口了:校慶的時候,吉他社要出一個節目。正好這次沒什麼人能上。你如果願意的話,可以試試。他沒有說你替社團上去,也沒有說沒人了才找你,只是說可以試試。
我只是一個初學者。名津流的聲音不高,正在以他自己的速度完成他的確認,在臺上出錯的話,還不如讓會的人來。我一個人在這裡練的時候還好,站在別人面前可能就彈不好了。
音樂是用來表達自己的。能把自己想說的東西用吉他講出來,就已經比很多隻會按和絃的人強了。社長拿起靠在桌邊的吉他,隨手撥了一下弦,那道光在他和他之間的空隙處停留了一瞬,然後消散了,你不用彈得多好,把你要說的東西講清楚就行。
名津流沒有立刻回答。那道光在他和他之間的空隙處保持著它的分佈,以他自己的速度向前推進他的邊界。然後他開口了,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那如果彈錯了呢?
彈錯了繼續彈。現場不會有人在意你是不是漏了一個音,你只要不慌,把節奏維持住,就沒問題。
校慶前兩週,名津流開始練《dont cry anyre》。他在客廳角落的位置反覆練同一段副歌,經常卡在同一個和絃轉換上,手指在指板上停下來,重新找到位置,再按下去,再彈一次副歌。他練到第三遍的時候,紅音從臥室走出來倒水,經過他旁邊的時候腳步沒有放慢,但她看了他一眼,然後走進廚房。
她在廚房裡待了一會兒,回來的時候在他旁邊放了一瓶水,然後坐到沙發上,沒有問他練得怎麼樣,也沒有停下來看。她只是坐在那道光能照到的地方,做著自己的事,像是一道正在以她自己的速度確認她已經完成了她的存在的方式。他感覺到那道光正在以他自己的速度向前推進他的邊界,那道絃音在他和她之間的空隙處保持著它的分佈,以他自己的方式在那裡保持他的存在。
校慶那天下午,他站在舞臺側面的幕布後面,面前是正在陸續入場的觀眾。他揹著那把琴,手指在琴頸上輕輕按了一下,像是在以他自己的速度完成一道他已經提前確認過位置的確認。他聽到前面幾組表演結束的聲音在禮堂中擴散開來,人群的交談聲和偶爾的掌聲交織在一起。他上臺之前側過頭看了一眼臺下——紅音坐在中段靠左的位置,她的目光在他看向她的方向之前已經在那道位置上完成了它的分佈,她坐在那裡,以她自己的方式保持著她的存在。
他走到舞臺中央的那支麥克風架旁邊,調整了一下高度,把吉他掛在肩帶上。窗外的午後的光正透過側窗落在地板上,在木質地板上形成一道窄窄的亮線,以它自己的速度向前推進它的邊界。他坐在高腳椅上,低頭看著手中的琴頸,那道光在他和她之間的空隙處保持著它的分佈,以他自己的速度向前推進他的邊界。他的手指在第一個和絃的位置上停下來,確認了它的位置,然後按了下去。
那道和絃以一道清脆、穩定的音色在禮堂中擴散開來。周圍的視線開始匯聚,但他在那道聲音落定之後,已經進入了下一組和絃,那道節奏在他和她之間的空隙處保持著它的分佈,以他自己的速度向前推進他的邊界。他唱著歌詞,那道聲音不高,像是正在以他自己的速度完成一道他已經確認過位置的軌跡。他知道自己按錯了一兩個和絃,但他在彈錯的時候沒有停下來,繼續保持著手腕的弧度,沿著旋律的輪廓前行,那道絃音在他和她之間的空隙處保持著它的分佈,以他自己的速度向前推進他的邊界。那些音符穿過那道光,穿過音響裝置的環繞,穿過空氣和空間之間的距離,抵達舞臺下面的某個座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