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三那年春天，吉他社社長蓮沼悠不知道從哪裡翻出了一臺裝了CS1.6的老電腦。他在週五下午分別給名津流和東田發了訊息，措辭和他在吉他譜上標註指法時一樣直接：週末有沒有空，打槍。
名津流收到訊息的時候正坐在客廳沙發上看書，手機震了一下，他拿起來看了一眼，又放回去。大約過了半小時，又收到一條訊息，來自東田：社長拉了個局，打那個老射擊遊戲，你來不來？
名津流回復的時候只打了幾個字：都有誰？
東田回得很快：就咱仨。你也知道這遊戲在日本不流行，找了一圈實在找不到第四個人了。
名津流盯著螢幕看了一會兒，打了兩個字：幾點？
週六下午，名津流坐在自己那臺電腦前面，戴上耳機，開啟遊戲，進了蓮沼悠建的房間。東田已經線上了，ID是一串意義不明的英文單詞加數字，正在房間裡無聊地切刀砍牆。蓮沼悠的ID就寫著Ren，已經選好地圖，安靜地等在出生點。名津流進房之後，耳機裡傳來蓮沼悠的聲音，不高不低，像是剛吃完午飯回來：人齊了，開始。
紅音坐在他旁邊的椅子上，手裡拿著一本書，但沒有翻開，只是搭在膝蓋上。她的視線從書封移到螢幕上，看著那個粗糙的3D畫面正在載入——一個滿是箱子和小巷的地圖，灰色的牆壁，角落裡有堆疊的木箱，幾個模型握著槍在出生點等待倒計時結束。她看了一會兒，開口問了一句：這是什麼遊戲？
CS1.6。名津流說，老遊戲了。在日本沒什麼人玩。
那你為什麼在玩？
社長拉的局。他解釋的時候語氣帶著一種自己也不太確定該不該解釋的平淡，東田也來了，正好湊三個人。他想找人打，就拉上我們了。
遊戲開始，三個人分屬兩隊。蓮沼悠一個人一組，名津流和東田一組。耳機裡傳來東田的聲音，帶著一種正在形成的確認：你怎麼一個人一隊啊？蓮沼悠的聲音從耳機裡傳回來，保持著他慣常的平穩：這樣公平。東田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以自己的方式完成一道已經提前確認過位置的確認，然後說了一句：那你別太狠。
第一局名津流剛繞過一道拐角就被一發精準的點射放倒了，畫面變灰，視角切換到隊友身上，他看到東田正在試圖用一把手槍去打遠處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小點，然後也被擊斃了。螢幕上的比分牌顯示，蓮沼悠以一人之力拿下了首局勝利。東田的聲音從耳機裡傳過來，帶著明顯的困惑：他怎麼打的？我都沒看到他。
他穿煙打提前槍。名津流的角色正在復活倒計時中，他的手指在滑鼠上停了一下，他在聽腳步聲，知道你在哪個位置。
第二局名津流打得稍微好一些，他在中路架了一會兒點，在蓮沼悠露頭的時候開了幾槍，雖然沒有打到人，但至少讓他縮了回去。東田從側面包抄，腳步聲從耳機裡傳過來，名津流注意到他的跑動聲音比他自己預想中更清晰一些，然後他聽到蓮沼悠的槍聲從另一個方向響起，東田的角色應聲倒地。耳機裡傳來東田那聲短促的嘆息，像是正在以自己的方式確認那道已經提前完成的位置。
整場比賽的節奏基本被蓮沼悠掌控。他總是在最關鍵的位置出現，槍法精準，而且對地圖的理解明顯遠超他們兩個。名津流偶爾能打出幾發還不錯的槍，有時也能在對方沒注意到他時從側翼擊殺掉蓮沼悠——他在逼仄的巷道轉角處完成了一次近距離掃射，把他壓到了掩體後面，自己也被打掉了大半管血，但他至少撐過了三個回合。東田的聲音從耳機裡傳過來，帶著一道正在形成的確認：你居然能打中他？他的整體戰績始終落後於蓮沼悠，但比東田要好一些，至少不會像他那樣一齣巷口就被秒殺。
紅音在旁邊看了一會兒，她指著螢幕右下角的計分板：那個叫Ren的，是你們社長嗎？
他好厲害。
他以前打過校際賽。名津流正在重新買槍，手指在鍵盤上快速按了幾下，螢幕上的人物端著槍重新從出生點出發，大二之前他玩得比較多。後來當了社長就很少打了。
紅音沒有再說話，她把書放在膝蓋上，繼續看了一會兒螢幕。她看到名津流的角色小心地貼著牆走，繞過一堆木箱，在一道缺口停下來，像是在以自己的速度判斷下一步的走位。他的槍法不算精準，但勝在謹慎，不會像東田那樣在腳步聲暴露自己的位置之前就已經放出了全部的資訊。他打完了剩下的幾局，偶爾拿下一兩個擊殺，但整體的局勢從第一局開始就已經註定了結局。
一局打完，蓮沼悠在語音裡說了一句：再打一把？東田剛回了一句等一下，我調一下滑鼠靈敏度，名津流靠在椅背上，側過頭來看了紅音一眼。她還坐在旁邊，以她自己的方式保持著她的存在，在他和她之間的空隙中保持著它的分佈。他轉回去，在鍵盤上敲了幾個字：再來一把。
那把開始之前名津流調整了一下滑鼠速度，重新握好滑鼠，在倒計時結束的時候跟著隊友一起衝了出去。他在這一局中找到了一個合適的位置蹲守，終於有兩次擊中蓮沼悠，迫使他退回掩體後方。耳機裡傳來東田的聲音，帶著一道正在形成的確認：你居然能打中他？蓮沼悠的聲音隨後也傳過來，保持著那種他特有的、沒有明顯情緒起伏的語調：進步了。
名津流沒有回答。他把目光重新投向螢幕，手指握在滑鼠上，在下一輪倒計時結束之前提前確認了一下自己的站位。那道光持續地在他的螢幕中以它自己的方式保持它的位置，以他自己的方式在那裡完成他的形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