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後的大約一週時間裡，名津流並沒有注意到紅音有什麼異常。
他有時候會在客廳裡打幾把CS，有時候打到一半去接水或上廁所，回來的時候看到紅音正坐在她那臺筆記本前面，螢幕亮著，頁面停在學校的課程系統或者某篇論文的pdf上。他走過去的時候她會側過頭來看他一眼，問他要不要喝水，或者隨口說一句“你剛才那把打得還行”，語氣和平時沒有區別。
只是她關螢幕的速度偶爾會比他路過的時間稍快一些，像是正在以自己的方式完成一道她已經確認過位置的確認。名津流沒有多想，以為她只是寫累了想休息一下。
真正注意到變化是在一個週四的晚上。他洗完澡出來，看到紅音正靠在床上，手裡拿著手機，螢幕上的畫面不是社交軟體也不是遊戲介面，而是一段影片——從角度和畫面來看，像是一局CS的比賽錄影，畫面粗糙，視角追著一個拿著USP的角色。他擦著頭髮走過去，還沒來得及開口，紅音已經把手機鎖屏放在了床頭櫃上，動作自然，像是剛剛只是隨手翻了一下相簿。
你在看什麼？名津流問。
沒什麼，隨便刷刷。她說。聲音保持著她慣常的平穩，在他走到床邊的時候，她以她自己的方式保持著她的位置。
他沒有追問。但那天半夜他起來喝水的時候，路過客廳，看到她那臺筆記本螢幕亮著，聲音被調到了幾乎聽不到的程度。畫面停在CS1.6的遊戲主選單，右下角顯示著她正在連線，游標在一個他記得很清楚的位置上移動著。他沒有走過去，只是在水杯和客廳的地板之間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回了臥室。
第二天下午，名津流開啟CS客戶端的時候，發現好友列表裡多了一個陌生的ID。ID是一串他不認識的字元——簡短的，像是在鍵盤上隨意敲出來的幾個字母和數字的組合。他看了一下新增時間，顯示的是凌晨兩點多。他盯著那個ID看了幾秒，然後開口問了一句：這是你？
紅音正坐在他旁邊的椅子上，手裡拿著手機，聽到他問話的時候目光抬起來，從他的臉移到他的螢幕，然後又移回來。她點了一下頭。
你什麼時候開始玩的？
上週。
名津流看著她。她的表情平靜，像是在陳述一件她已經確認過的事情。他轉回去看著螢幕，開口的時候聲音帶著一道他自己也沒有完全控制的弧度：射擊類遊戲還是有門檻的，你確定嗎？
他沒有等到她的回答。他側過頭去看她的時候，看到她的目光正落在他身上，沒有移開，也沒有言語上的確認。他張了張嘴，原本想說的話在開口之前就已經完成了它的回落。他轉回去，點了一下。
那天晚上他們四個人湊齊了，加上一個匹配到的路人隊友，正好五個人。東田看到列表裡多了一個不認識的ID，在語音裡問了一句：這誰？
紅音。名津流說。
語音訊道里安靜了片刻。東田的聲音再次傳過來，帶著一種他沒有完全掩飾住的意外：她也玩這個？
剛學的。名津流說。
蓮沼沒有評價。他在遊戲開始的倒計時中保持著沉默，像是正在以他自己的方式確認那道已經完成的位置，然後他語音裡說了一句：手槍局，跟緊我。
第一局開始，五個人站在同一側的出生點，對面是五個隨機匹配的對手。蓮沼在語音裡簡短地分配了位置——他走A大，東田繞B，名津流負責中路架點，紅音和路人隊友在後方支援。開局後蓮沼在A大的第一波接觸中擊殺了對面一個壓出來的敵人，但自己也被後續補槍的打成殘血，被迫退回掩體後面。紅音的位置正好在側翼，她從蓮沼身後的通道繞出來，在一個試圖追擊蓮沼的敵人露頭時開了一槍，打中了對方的手臂但沒有擊殺。那名敵人退回了掩體側面，紅音沒有追，先往蓮沼的方向扔了一顆煙霧彈封住過道，然後在煙霧邊緣調整了一下站位。
東田在B區那邊已經完成了切入，在語音裡說了一句B區清空。名津流在中路架住了一個試圖轉點的敵人，開了一槍但沒中，那道輪廓在他視野中閃了一下然後消失在轉角處。對面的剩餘三人從A小方向壓了過來，蓮沼報了點，路人隊友在A包點被擊殺，螢幕上顯示對面還有四人存活。東田從B區回防的路上被夾擊收掉，語音裡傳來他短促的嘆息。紅音的位置在煙霧邊緣，她等了一下，在那道煙幕開始變薄的時候向外探了一步，在對手的視野邊緣完成了一次調整，擊殺了其中一名試圖拉出煙幕的敵人。然後她退回來，沒有留在原地繼續拼搶。
名津流從中路繞到了A包點的側翼，在殘局中和紅音形成了交叉火力，各自佔據著不同的角度。語音裡安靜了片刻，然後他的角色倒下了，他在倒地視角中看到紅音在對手重新收縮的間隙完成了一次橫向移動，在包點另一側完成了擊殺，把USP的子彈送進了對手的頭部。她補掉了那個殘血目標，回防的兩人從不同方向出現在她的視野中，她開了一槍，沒有猶豫，第二槍接上，螢幕右上角的擊殺提示連續彈出了兩次。加上之前補掉蓮沼那一槍，總共三殺。
名津流的角色在倒地的視角中看著她完成那組動作。語音訊道里沉默了片刻。蓮沼的聲音傳過來，沒有明顯的情緒起伏，但措辭本身已經完成了它的功能：名津流，人家女生戰績都比你好了。你有在練嗎，全陪女朋友了？
東田在語音裡發出了一聲沒能完全壓住的笑。那道笑聲短促，像是正在以他自己的方式完成一道確認。名津流沒有回答。他的角色還在倒地的視角中躺著，看著隊友的角色正在以她自己習慣的節奏往前推進。他的嘴角彎了一下，沒有讓那道弧度落在可以發出的聲音裡，只是轉回頭去，以他自己的方式保持著他的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