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穗睡著以後,我一個人坐在客廳裡。信川還在書房加班。茶几上放著他走之前給我倒的那杯茶,早就涼了。我端起來喝了一口,澀的。
今天在操場上和紅音說了很多話。有些話憋在心裡很久了,久到我都忘了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憋的。也許是從回到日本的那天起。也許更早。
我是名津流的青梅竹馬。聽起來很厲害是吧?從小一起長大,知道彼此的糗事,見過對方最狼狽的樣子——按理說,我應該是最有優勢的那個。可我知道不是。從小我就跟著父母到處跑,今天在這個國家,明天在那個國家。“青梅竹馬”只是一個名義上的身份。我們之間沒有那些只有我們才懂的回憶,那些一起上學、一起在放學路上分零食的時光,我們沒有。我們只是——小時候恰好住得近而已。
回到日本以後,我轉學到星鐵。見到名津流的第一眼,我就感覺到了那種疏離感。不是他對我不好,是他看我的眼神,和看別的女生沒什麼不同。我以為我是特別的,原來不是。他有喜歡的人了。不止一個。別的女生也喜歡他。我站在人群外面,看著她們圍在他身邊,心裡泛起一絲醋意。為什麼?為什麼我這個青梅竹馬,還比不上了?
我想不通。
所以我開始找各種理由接近他。早上叫他起床上學,給他做早飯。我只會做咖哩和拉麵,被他嫌棄過好幾次。“水琴,你除了咖哩和拉麵還會做什麼?”他問。我笑了笑,沒回答。其實我會的真的不多。咖哩已經是我比較拿手的了。他不知道。他甚至不知道,那些咖哩和拉麵是我想了很久才決定做的,是我站在廚房裡想著“他會不會覺得好吃”做的。他從來不說好吃。他只是吃完了,放下碗,說一句“還行”。
“還行”是什麼意思?是不難吃的意思?還是“你也就這樣了”的意思?我沒有問。我不敢問。
後來有一次,我和名津流、紅音他們聊天,忘了是誰提起來的,說大家提到我,想到的只有咖哩。我笑了,說“是啊,咖哩”。好像我這個人,除了咖哩就沒有別的了。連名津流有時候也會拿這個開玩笑,“水琴,你今天又做咖哩?”
他不知道,咖哩是我唯一能拿出手的東西了。我不是天才,不是美女,不是那種讓人過目不忘的女孩。我只有咖哩。還有那個名不副實的“青梅竹馬”。青梅竹馬不是我的武器,是我和他之間唯一的聯絡。如果沒有這個身份,我可能只是一個普通的女同學,坐在教室的另一邊,偶爾和他說幾句話,然後就這樣疏遠、忘記、消失在各自的人生裡。
我不想這樣。
所以我去叫他起床,給他做早飯,用各種理由出現在他面前。他有時候覺得我煩,覺得我大大咧咧,覺得我不夠溫柔、不夠體貼。他不知道,那些大大咧咧下面藏著什麼——藏著我不敢說出口的喜歡,藏著我知道自己贏不了卻還是想試試的不甘心,藏著每次看到他和紅音在一起時心裡那點酸酸的、說不出口的疼。
我是女生。對於這種細微的變化,我很敏感。我能感覺到他看我的眼神里沒有那種東西——那種他看紅音時才會有的東西。他不說,但我看得出來。他只是把我當朋友。一個從小就認識、偶爾會來家裡做飯、偶爾會叫他起床的朋友。僅此而已。
所以我能做的,就是用自己的方式,創造一些只有我們之間才有的回憶。不是“青梅竹馬”的回憶,因為那些回憶太少了。那是我主動去“製造”的回憶。我叫他起床,他睡眼惺忪地罵我“吵死了”。我做的咖哩,他一邊吃一邊說“還行”。我們一起去約會,我緊張得手心出汗,卻還要裝作“只是朋友出來玩”的樣子。後來我甚至為了接吻這種事,和紅音練習過。女孩子之間做這種事,真的很害羞。我的臉一定紅透了,心跳快得像是要蹦出來。可我還是做了。因為我想知道,吻一個人是什麼感覺。我想知道,如果有一天他真的吻我,我能不能接住。
可惜,我沒有等到那一天。
那件事發生以後,名津流崩潰了。猛犬人格選擇與沙倉楓離開的那一刻,我看著他站在那裡,臉色蒼白,眼眶通紅,忽然就明白了。明白了他心裡那個人是誰,明白了是我從來沒有走進去過。
我沒有說什麼。不是不想說,是說了也沒有用。他不會因為我“說了什麼”就改變選擇。他需要的不是我。從來都不是。我只是走過去,抱住了他。以“愛他的人”的身份,最後一次向他表達愛意。
他愣了一下,沒有推開。我把臉埋在他肩膀上,閉上眼睛,抱得很緊,想把所有的喜歡都塞進這個擁抱裡。然後我鬆手了。不是因為不難過,是因為我知道——該走了。
他的人生裡,沒有我的位置。我的人生裡,也不該只有他。
後來紅音和他在一起了。我看著他們,心裡沒有嫉妒。是有一點酸,但不是嫉妒。我看著紅音在他身邊慢慢變得不那麼緊張,不那麼害怕,慢慢學會說“我喜歡你”,慢慢學會在他面前做自己。我看著名津流慢慢不那麼遲鈍,慢慢學會在她難過的時候抱住她。那時候我就在想,啊,這兩個人,終於走到一起了。
不是我,也沒關係。
紅音今天在操場邊問我,“你後悔嗎?”我想了很久。不後悔。不是因為我多偉大,是因為我沒有辦法後悔。如果再來一次,我還是會做同樣的選擇。因為我不想看到紅音難過。不想看到她站在那裡,想說話又說不出來,然後一個人躲起來哭。
那如果,我是說如果,名津流選了我呢?
我不知道。
也許會比現在更幸福,也許不會。可是那個假設沒有發生。他選了她。我退後了一步。然後我發現,退後一步,也沒有那麼難。因為紅音一直在那裡。她站在那裡,看著我,想說話又說不出來。我知道她想說什麼。她想說“謝謝你”。可是她說不出口,就像當年說不出口“我喜歡你”一樣。所以她只能用別的表達。給我帶書,幫我照顧常穗,在我哭的時候不說話,只是陪著我。
這就是紅音。她不會說“謝謝”,不會說“對不起”,不會說“我需要你”。她會用別的方式。等她自己學會。
所以我等。
婚禮那天,我站在賓客裡。名津流站在前面,穿著西裝,頭髮梳得整整齊齊,手裡拿著花。他在笑。不是那種“終於結婚了”的笑,是那種“我好緊張”的笑。他結婚那天,比考試還緊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