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看什麼。”
她把切好的菜裝進保鮮盒,蓋上蓋子,放進紙袋裡。動作沒有停頓,但他注意到她換了一次保鮮盒的蓋子,又開啟重新蓋了一下。她緊張。每年都是這樣。不是回孃家這件事本身,而是要經過那條路,路過那所學校,路過那家便利店。她沒有說,他也沒有問。
健還在賴床,被紅音喊了好幾次才磨磨蹭蹭下來。頭髮翹著,校服換成了便服,領子沒翻好。名津流幫他翻好,他在半夢半醒之間任由父親的手指擦過脖子,沒有睜眼。
“爸,為什麼每年都要去啊?”
“因為要去看外公外婆。”
名津流發動車子,從後視鏡裡看了健一眼。健“哦”了一聲,靠著車窗又閉上了眼睛。車窗上有一道前幾天濺上去的泥點,幹了以後只留下淺淺一圈灰。健的腦袋隨著車身的顛簸輕輕晃動,像一顆沒有系穩的皮球。
紅音坐在副駕駛,手裡抱著紙袋,裡面是今天要用的東西。她沒有說話,看著窗外,看那些行道樹一棵一棵往後退。行道樹的影子一段一段地從她臉上滑過去,她的睫毛沒有顫,嘴唇抿成一條線。
名津流握著方向盤。那隻手離她空著的左手只有十幾釐米,他沒有伸過去,她也沒有伸過來。他們兩個人之間的沉默不是空著,是滿的。盛著多年以前那條走廊上瘦小的女孩抬起頭來看見逆光中的少年,盛著多年以前那記沒有扣下的扳機,盛著那碗煮了很久很久才勉強能入口的粥。
車開了四十多分鐘。經過學校附近的那個路口時,紅音的目光動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後就收回去了。名津流沒有轉頭看她,但他把車速放慢了一點。不是為了看清什麼,是讓那個路口在眼前多停留幾秒。
送盆是在第二天傍晚。
名津流一個人在院子裡點著了那盞小小的燈籠。紅音在裡面看電視,健趴在茶几上寫作業。燈火在傍晚的暮色裡顯得很弱,卻撐開了一小圈暖黃色的光暈。燈籠紙是白色的,上面沒有寫名字,沒有畫圖案,乾乾淨淨的。他把燈放在院子的角落,退後兩步,蹲下來。膝蓋頂著下巴,手垂在膝蓋兩側,燈籠的光照在他的手背上,把那些細小的疤痕照得很清楚。有些是工作時留下的,有些已經想不起是怎麼弄的了。
沒有人知道他在做什麼。紅音知道,但她只是不說。她坐在沙發上,眼睛盯著電視,裡面在播一個綜藝節目,笑聲和罐頭掌聲響了一陣又一陣,傳到院子裡時已經被門和牆壁削弱成了嗡嗡的背景音。她聽到那一聲火柴劃過的脆響,聽到燈籠紙被熱氣撐開時發出的細微的噗的一聲。她沒有起身,只是攥緊了手裡的遙控器。
那個名字他不會念出來。他從來沒有念出來過。她走的那天他喊的是“我喜歡你啊”,不是她的名字。可那四個字就是對她的,她聽到了。他記得她吃Pocky的樣子,記得她罵他“笨蛋”的語氣,記得她拿著槍站在他旁邊,淡然地說讓他別忘了她,那是他最後一次見到她。他沒有握過她的手,沒有為她戴過戒指,沒有和她一起在廚房裡煮過粥。他唯一握過的那次,是一個夢。在夢裡他從背後抱住她,用盡全身上下最後的力氣,她不肯回頭。他每年都會做幾次那個夢,不過哭得最兇的那次總是在盂蘭盆節前後。
此後的每一年他都來這裡。不是因為她會回來,是因為他怕自己忘了。紅音是紅音,她是她。她們不是同一個人,卻又有著相同的記憶,那個人不在了。她的消失和死亡不同,死亡是這個人沒有了,你還可以去墓地看她,可以和她說話,可以告訴她你最近過得怎麼樣。她的消失是什麼都沒有了。沒有墓碑,沒有骨灰,沒有一個可以跪下來合掌的地方。你甚至不能說“她死了”,因為她沒有死,她只是不再出現在你面前了。那些回憶從兩個人共有的變成一個人獨佔了。
他每年這個時候都會想起她,不是刻意,是身體記住了。到了這一天,他就會一個人走到院子裡,蹲下來,點一盞燈。他不信佛,不信神,不知道人死後會去哪裡。他只是覺得,如果真的有另一個世界,那裡應該也有盂蘭盆節,也應該有人為她點一盞燈。她不需要那盞燈,她那麼兇,那麼能打,那麼不講道理。她不需要任何人保護。可他點燈不是在保護她,是在保護自己。怕自己忘了那些東西。她說的“別忘了我哦”說得很輕,像在說一件不太重要的事。他不知道當不當真只好每年來這裡。
“爸。”
健站在走廊上,手裡拿著一盒Pocky。紅色的包裝盒,是草莓味的,她以前也吃過這種。名津流接過那盒Pocky,沒有撕開,沒有吃,只是拿著。塑膠包裝紙在他手心裡發出細碎的聲響,很小,但在這個安靜的傍晚聽得很清楚。
“媽讓我拿給你的。”
健站在旁邊沒有走。
“你在這裡幹嘛?”
“……沒幹嘛。”
健看了他一眼。他不笑的時候眼睛有一點像她,那個發現讓名津流攥緊了手裡的包裝盒。他沒有多看,把目光移開,移到那盞燈籠上。
健跑回屋裡去了。腳步聲在走廊上響了幾下就沒聲了。名津流把那盒Pocky放在燈籠旁邊。紅色的包裝盒在火光下顯得很亮,像她吃Pocky時微微彎起的嘴角。那是他記得的為數不多的她的表情——不是冷笑,不是嘲笑,是那種“你這個笨蛋”的、帶著無奈和一點點縱容的笑。她把Pocky從嘴裡拿下來,用兩根手指捏著,衝他晃了晃。又拆了一根。他看著她吃完,看著她把包裝紙疊成一個很小的方塊,塞進口袋裡。她消失了,那個疊好的方塊也不見了。只剩這盞燈,這盒Pocky,還有他一個人蹲在這裡。
他盯著火光。不知道你在那邊還有沒有Pocky吃。你那麼愛吃,要是沒有了肯定會發脾氣吧。你還是發脾氣的樣子比較像你。你在的時候我從來不知道該怎麼處理你的脾氣,現在知道了也沒用了。風吹過來,火苗晃了一下,朝他的方向傾了傾,又彈回去。
他沒有動。院子裡很安靜,客廳的燈透過玻璃照出來,落在他腳邊,顏色是暖黃的,和那盞燈籠的光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束從屋子裡來,哪一束從燈籠裡來。健在裡面喊“媽,這道題怎麼做”,紅音的聲音從廚房傳出來,不大,但他聽到了。她說“等一下”,然後是水龍頭關掉的聲音,毛巾從掛鉤上取下來的聲音,腳步聲從廚房走到客廳。每一天的每一聲,連綿不斷地堆疊出他們的日子。
他還蹲在那裡,看那盞燈籠。每年只有這個時候,他允許自己承認——那個人不在了。不是“消失”的那個詞,是“死”了這個字。她不會回來了,不是去很遠的地方旅行,不是搬到別的城市,不是換了電話號碼,不是她不想見你。是她不存在了。那個會兇他、會罵他、會用槍指著他的女孩,那個在最後一刻吃著一根Pocky,淡淡地說“別忘了我哦”的女孩,不存在了。
這個字很沉,沉在喉嚨裡,一年浮上來一次。他把它嚥下去,明年還會再浮上來,明年再嚥下去。這樣也好。年年有他,年年咽,咽得下就不會忘。他害怕的不是悲傷,是忘了。忘了她吃Pocky的樣子,忘了她罵他“笨蛋”的語氣,忘了她站在夕陽下頭髮被風吹亂。忘了她說過“別忘了我哦”。燈籠的光在暮色裡越來越亮,天徹底黑了,院子周圍的樹變成了黑色的剪影,風吹過的時候發出沙沙的聲響,像很多人在遠處小聲說話。客廳的電視換了一個臺,有人在唱歌,旋律隔著玻璃聽不太真切,只有大概的音高和節奏傳過來。
他的眼眶有點熱,不是想哭,是風吹的。風吹了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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