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很久以前，在一個被群山環抱的小國裡，有一座很高的塔。塔建在最高的那座山上，從山腳走到塔下，要走上整整一天。塔身是白色的，用一種不知名的石頭砌成，石面光滑如鏡，映得出雲朵的飄移和飛鳥的掠影。
塔沒有門。
不是門被鎖了，是根本沒有門。塔的入口在塔頂，要上去，只能爬牆。沒有人能爬上去，因為塔壁太滑了，連壁虎都攀不住。所以沒有人知道塔裡住著誰。人們只是傳說，說塔裡住著一個少女，她有一頭瀑布般烏黑的長髮，皮膚白得像初雪，眼睛亮得像夜空最深處的那顆星。她從來不說話，因為沒有人可以說話。她從來不唱歌，因為沒有人能聽到。她只是坐在塔頂的窗前，看山下的村莊，看村莊裡升起的炊煙，看炊煙被風吹散。
她的名字叫星子。不是她自己取的，是山下的人給她取的。他們不知道她叫什麼，就給她取了一個名字。星子，意思是星星的孩子。她住在星星那麼高的地方，她應該是星星的孩子。
星子從來不下山。不是不想，是不敢。
她很小的時候，曾經被一個老婆婆抱下山。老婆婆是她的祖母，是她在世上唯一的親人。那天下著小雨，山路溼滑，祖母把她背在背上，用一條舊布帶緊緊繫住，一步一步走下那一千三百一十四級臺階。星子數過那些臺階，在她後來的無數個失眠的夜晚。她數了一遍又一遍，每一次的數字都不一樣。不是臺階變了，是她數著數著就忘了——忘了自己數到哪裡，忘了自己為什麼數，忘了臺階盡頭等待她的是什麼。
那天她們走了整整一天，才走到山腳。山腳下有一個村莊，村莊裡有人在賣菜，有人在洗衣，有小孩在追狗，有老人在屋簷下打盹。星子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多人，她嚇得哭了。祖母把她抱在懷裡，用滿是皺紋的手輕輕拍她的背，說不要怕，他們都是人，和你一樣的人。
星子沒有覺得一樣。
她覺得自己不一樣。她的頭髮比所有人都黑，她的皮膚比所有人都白，她的眼睛比所有人都亮。她站在那裡，像一顆掉在地上的星星，格格不入。那些小孩遠遠地看著她，交頭接耳，不敢靠近。那些大人也看她，目光裡不是惡意，是那種——隔著一段距離的仰望。他們在看一件不屬於這裡的東西，一件太美太靜太不真實的東西。星子想告訴他們，她不是東西，她是人。她也會哭，也會餓，也會在夜裡醒來害怕黑暗。她張不開嘴，那些話堵在喉嚨裡，怎麼也出不來。
祖母去世以後，星子再也沒有下過山。她一個人住在塔裡，一個人吃飯，一個人睡覺，一個人坐在窗前看星星。
她數過那些星星，數了很多遍，數來數去都數不清，因為星星太多了，多到像她心裡的寂寞，數不清，理還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