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很高,從塔頂能看到很遠的地方。遠處的山,山腳下的村莊,村莊外面的海。海看不到邊,海是灰色的,天也是灰色的,海和天之間有一條細細的白線,那是浪花。星子看了很多年,那條白線沒有變過位置。有時候她懷疑那不是浪,是時間凝固在那裡,不肯走。
塔裡沒有別人。她一個人住,一個人吃飯,一個人睡覺,一個人坐在窗前。有時候她會對著空氣說話,說“今天天氣不錯”。空氣沒有回答她。它從來不回答,不是不想回答,是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它沒有嘴,沒有喉嚨,沒有聲帶。它和星子一樣,是一個沉默的東西。但它不像星子那樣擁有記憶。
星子記得很多東西。她記得祖母的手,粗糙的、暖和的、總是乾燥的。她記得祖母在灶臺前熬粥的背影,背微微駝著,勺子攪動時發出黏稠的聲音。她記得祖母臨死前說的最後一句話:“星子,你要活下去。”她不知道什麼叫活。活著就是呼吸,就是吃飯,就是睡覺,就是等天亮等天黑。她做到了,她沒有死,但她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活著。
塔很高,樓梯很長。她很少下樓,因為下樓要走很多級臺階。她數過,從塔頂到塔底有一千三百一十四級臺階。那是祖母揹著她走的時候,她在心裡數的。祖母的呼吸很重,每下一級臺階都會哼一聲。那聲音像一把鈍刀,一下一下割在星子心上。她想說“祖母,我自己走”,她說不出來。她把臉埋在祖母的頸窩裡,聞著祖母身上炊煙和皂角的氣味,眼淚無聲地淌。
樓梯窄窄的,只容一人透過。兩邊的牆壁是石頭砌的,長滿了青苔,踩重了會滑。星子很少下樓,她的食物和水是山下的人定期送上來的。他們把東西放在塔底的平臺上,敲三下石頭,然後離開。星子聽到敲擊聲,會從塔頂放下繩索,把籃子吊上去。她從來不見那些人,他們也不見她。這是她與山下世界唯一的聯絡——一根繩索,一隻竹籃,幾樣維持生命的東西。
有時候她能聽到他們在塔底說話。聲音不大,但塔太高了,高處沒有遮擋,任何聲音都會傳得很遠。她聽到有人說“她真的住在上面嗎”,有人說“聽說她從不下來”,有人說“她是不是妖怪”。她不是妖怪,她是人。但她無法證明,因為她不能下去。她不敢。
星子十六歲那年,山下發生了一件事。一個外地來的旅人路過村莊,聽說塔裡住著一個少女,便問村民,她為什麼住在那麼高的地方。
村民說,因為她太漂亮了,漂亮到別人不敢看她。她輕輕看你一眼,你就會忘記自己要說什麼。她對你笑一下,你會覺得這輩子沒有白活。所以她不能下山,她下山的話,村莊會亂的。
旅人笑了,說哪有那麼誇張。村民說你不信,你自己去看。
旅人真的去了。他爬了一天的山,走到塔下。沒有門。他繞著塔走了一圈,又走了一圈,終於發現塔身並不是完全光滑的。在背陰的那一面,石頭上有一些凹凸不平的紋路,是風吹雨打了幾百年才形成的。他脫了鞋,赤著腳,像壁虎一樣貼在塔壁上,一點一點往上爬。
他的手指磨破了,指甲縫裡嵌滿了石粉,膝蓋磕在稜角上,青了紫了。他沒有停下來。他爬了整整一個下午。太陽從東邊移到西邊,把他的影子從左邊拉到右邊。塔很高,他爬了很久,久到他以為自己永遠到不了頂。他的手臂在發抖,汗水順著額頭滴下來,落在石頭上,瞬間被風乾。
他爬到了塔頂。塔頂有一個小小的平臺,平臺上有一扇窗戶,窗戶開著。他翻進去,落在塔裡的地上,抬頭看到了星子。
星子坐在窗前,背對著他,正在梳頭。她的頭髮很長,長到垂在地上,鋪開像一匹黑色的錦緞。梳齒穿過髮絲的聲音很輕,輕到像雨落在樹葉上。旅人愣住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村民說的是真的,她輕輕看你一眼,你就會忘記自己叫什麼。
星子聽到聲音,轉過頭,看到了他。旅人站在房間中央,頭髮亂蓬蓬的,衣服蹭破了好幾處,膝蓋上還滲著血,腳趾磨出了水泡。他的樣子很狼狽,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在發光。那光不是外面的陽光,是從他裡面透出來的。
“你是誰?”星子問。
“我是來找星星的。”旅人說。
“這裡沒有星星。”
“你騙人。你就是星星。”
星子愣了一下。沒有人這樣說過她。村裡人說她漂亮,說她是星星的孩子,但從來沒有人說她是星星。孩子和別人有關係,星星是屬於自己的。
“你為什麼覺得我是星星?”
“因為你住這麼高。只有星星才住這麼高。”
星子沒有回答。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她的手很白,白到可以看到皮膚下面青色的血管,像河流在地圖上蜿蜒。她想起祖母說過的話,說人死了會變成星星。祖母變成星星了,她沒有。她還在這裡,在這座高高的塔裡,一個人。
“我不是星星,我是人。”
“那你就做我的星星。”
旅人說完這句話,忽然臉紅了。他好像沒想到自己會說出這種話,低下頭,看著自己磨破的腳趾,耳朵紅得像要燒起來。星子不知道什麼叫“做我的星星”。她從來沒有離開過這座塔,不知道山下的人怎樣表達喜歡。她只知道,這個人從很遠的地方來,爬了很高的塔,弄傷了自己,只為了跟她說這句話。
她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她只是看著他,他也在看著她。風吹進來,把她的頭髮吹起來,落在他的手背上。他沒有躲,她也沒有躲。那一縷髮絲像一根細線,把兩個人連在了一起,很細很細,風一吹就會斷。但那一刻,它還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