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人後來留下來了。
不是住在塔裡，是住在山下。他每天爬上山，從那面背陰的塔壁攀上去，從窗戶翻進來，陪星子坐到天黑。他給她講山下的事，講他在別的國家看到的風景，講他遇到的人，講他聽到的故事。他講故事的時候，星子不說話，只是聽著。她喜歡聽他的聲音——不是他說了什麼，是他的聲音本身，低低的，沙沙的，像秋天的落葉在石板路上被風推著走。
她喜歡他的聲音比她說過的話還要多。她說的話太少了，少到她自己都快忘了自己還會說話。有時候她會想，如果有一天他不再來了，她的喉嚨會不會像很久以前那樣徹底凍結，再也發不出聲音。
有一天，旅人講完一個故事，星子忽然問他：“你為什麼每天都來？”
旅人想了想。“因為這裡很安靜。”
“安靜有什麼好的？”
“安靜的地方，不用說話也不會覺得尷尬。”
星子不懂。她從來沒有覺得安靜會尷尬。她一個人住在這裡，安靜是她的日常，是她的空氣，是她的一部分。但她知道，山下的人不喜歡安靜。他們喜歡熱鬧，喜歡聊天，喜歡聚在一起笑。他應該也喜歡那些。他為什麼來這個安靜的地方，聽一個安靜的人，說很少的話？
“你山下沒有朋友嗎？”
“有。”
“那你不去找他們？”
“找了。他們有自己的事。我等他們忙完了，他們來找我。他們說‘好久不見’，我說‘是啊好久不見’。他們笑了，我也笑了。他們走了以後，我一個人待著的時候，那些笑就不見了。我不知道它們去了哪裡。在你這兒，我的笑不會不見。我講完一個故事，你聽了。我的笑就留在你這兒了。下次我來，還能找回來。”
星子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她的手放在膝蓋上，手指微微蜷著，像一朵半開的花。她在聽，他一直以為她不在聽。她在聽，她一直在聽。她不僅聽，她還記住了。她把他的每一個故事都收在心裡，像收一顆顆石子，沉在井底。井很深，水很涼，石子落下去的聲音很小，但她聽得到。
旅人告訴星子，他喜歡山下一個女孩。
是村裡一個女孩，從小認識的。她長得很漂亮，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彎得像初三夜的月亮。很多人喜歡她。他也喜歡她，喜歡了很久。他每天都會經過她的家門口，假裝去河邊打水，繞路去看她一眼。她有時候在家門口曬被褥，有時候坐在院子裡剝豆角，有時候什麼都不做，只是搬一把椅子坐在廊下曬太陽，眯著眼睛，像一隻懶貓。
她不知道他在看。
她不知道他每天早起一刻鐘，就為了從她門前路過時，能說一句“早上好”。她有時候會回一句“早上好”，聲音懶洋洋的。他為了這兩個字，可以開心一整天。她有時候沒聽到，他就失落地走開，然後在心裡罵自己沒用。
他不敢讓她知道。
“你告訴她了嗎？”星子問。
“沒有。不敢。”
“為什麼不敢？”
“怕她不喜歡我。怕說了以後，連朋友都做不成了。”
星子沒有說話。她看著窗外，遠處的山，山腳下的村莊，村莊裡升起第一縷炊煙。他喜歡的人就在那些炊煙的某個地方。她不知道是哪一個，但她知道，她一定在那裡的某個地方，正在灶臺前生火，或者正在收晾了一天的衣服，正在和鄰居說話，正在笑。他不知道她為什麼那麼開心，他只要她開心就好。
星子心裡有什麼東西沉了下去。不是疼，是沉。像有什麼東西從很高的地方掉下來，砸在胃裡，悶悶地響了一聲。她不想問那個女孩是誰，不想知道她長什麼樣，不想知道她為什麼有那麼多喜歡她的人。她只想知道，他為什麼把她的事告訴我。
他把她的事告訴我，是因為他把我當成朋友，還是因為他不怕我知道？他把他最脆弱、最見不得人的秘密交給了我。他信任我。信任不是喜歡，信任比喜歡更輕，也更重。輕到他可以隨時收回，重到他不會輕易給人。他給了她——他和她之間那一層薄薄的東西，叫信任。星子不知道該怎麼命名它。她只知道，它不是她想要的那一種。
後來，他帶了一個朋友來。
是那個女孩。他們一起來到塔下。她的頭髮在陽光下閃著栗色的光，她的眼睛大而明亮，她的嘴唇微微翹著，像總在笑。她仰著頭看著高高的塔頂，說好高啊，我們怎麼上去。他說跟我來。
他帶著她繞到塔的背面，找到那條凹凸不平的石縫。他先爬，他讓女孩在下面等。他爬到塔頂，把繩子放下去，讓女孩系在腰上，他把她拉上來。他拉的時候，手臂上的青筋暴起，咬緊的牙關讓臉頰的線條變得很硬。她上來了，頭髮散了，臉上蹭了一道灰，她笑著用手背擦臉，擦不乾淨，越擦越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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