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走後,星子一個人坐在窗前,看著那扇窗戶。窗戶開著,風從外面灌進來,把她的頭髮吹到臉上。她沒有撥開,風會替她撥開的。她不撥,風就不撥。她把那顆被關在門外的心往裡又推了推,推到最深最深的地方。它不跳了,它不需要跳。它只需要在那裡,等她有一天來取。
那天他們沒有說話,坐在窗前,看著山下那盞燈。燈是女孩點的,在她自己家裡。燈很小,從這麼高的地方看下去,只是一粒豆大的光。但它很穩,不搖不晃,不像那些螢火蟲,飛一下亮一下,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滅了。它在那裡,一整個晚上,直到天亮才熄滅。
“你看到了嗎?”旅人問。
“看到了。”
“那盞燈。她在等我回去。她不知道我在看她,她只是每天這個時間點燈。她以為我不知道。我知道。”
星子沒有說話。她不知道該說什麼。她也有燈,她從來沒點過。沒有人等她回去,她點給誰看呢。
那天晚上,星子失眠了。她躺在被窩裡,盯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細細的裂縫,從牆角延伸到燈座旁邊,像一條幹涸的河。她用目光跟著那條裂縫走,從這頭走到那頭,從那頭走回這頭。她走了很多遍,走到眼睛酸了,走到天花板變模糊了,走到她還是一條裂縫。她忽然想,那些讓你堵不住的光、留不住的人,原來是同一樣東西。他們來的時候你不知道,他們走的時候你才發現,你的手已經伸出去,卻不知道該握住什麼。
旅人來的次數越來越少了。不是不來了,是來得少了。
他有了別的事。他和那個女孩開始單獨見面,不是和朋友一起,是他們兩個人。他陪她去鎮上買東西,陪她去河邊散步,陪她去看螢火蟲。他不知道,星子知道。她從他每次來時候多了一束野花、一根新發繩、一道還沒有完全消退的劃痕裡知道的。
他不知道自己露餡了。開心寫在臉上,她又不是瞎子。
有一天,他忍不住了。他坐在塔裡,沉默了很久。星子也沒有說話。沉默把塔灌得滿滿的,像水灌進陶罐,從底部往上漫。漫過腳踝,漫過膝蓋,漫過胸口。她快喘不過氣了。
然後他開口了。
“我跟她說了。”
星子的心停了一下。
“她怎麼說?”
“她說她有喜歡的人了。”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怕驚動什麼。他沒有哭,他的眼睛紅了,沒有哭。他比她想象的要堅強,也比她想象的要脆弱。他想哭但他忍住了。他不忍心讓她看到,他又不捨得讓這一刻沒有人在意。
星子坐在他對面,看著他。他的睫毛很長,垂下來的時候會在眼下投一小片陰影,像一把小扇子。她想把那片扇子開啟,看一看它蓋著的那些東西——那些很深很深、往下沉澱的東西。她看不清楚,她只知道他不開心。她不開心。
“你會遇到更好的人。”她說。
“比她還好的嗎?”
“比她還好的。”
“你怎麼知道?”
“因為你會遇到。你遇到了就知道。不用別人告訴你,你自己知道。”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他的手放在膝蓋上,手指微微蜷著,像在等待握住的姿勢。她也在等待。他們都在等。他在等那個女孩回頭,她在等他看她一眼。他們等的東西不一樣,但他們等的方式一樣。都是把時間掰成兩半,一半用來想她(他),一半用來數剩下的日子還有多久。她不想數了。
那天以後,星子開始變了。
她開始在意自己穿什麼。以前她不在乎,一個人在塔裡,穿什麼都一樣。她開始把頭髮梳得更仔細,她把那面小小的銅鏡擦了一遍又一遍,對著鏡子練笑。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練笑,她從來不對任何人笑。但她在想,如果他來了,她笑了,他看到她的笑會不會也笑一下。不是那種禮貌的笑,是那種——從心裡長出來的、壓不住的、只有對著特定的人才會有的笑。
她不知道自己笑起來是什麼樣子。銅鏡很暗,只能照出模糊的輪廓。她看到自己的嘴角彎了,眼睛也彎了,但那個笑看起來好陌生,不像她的。像另一個人的。像她在那個女孩臉上看到的那種笑,複製在她臉上,怎麼都不對。那是別人的笑,是別人的幸福,是別人的青春。她把自己的青春穿在別人身上,不合身,所以難看。
更難看的是,他根本沒有來。
他幾天沒來了。幾天變成一週,一週變成兩週。她把窗臺擦了又擦,把他放野花的地方留出來,不讓任何東西佔那個位置。花枯了,她把枯花收起來,夾在書頁裡。花瓣變得又幹又脆,一碰就碎。她把它貼在耳朵旁邊,聽不到任何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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