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天的早晨,南原醒來的時候,手機螢幕上有一條未讀訊息。不是雫的,是東野轉發過來的。他點開,是一封郵件,發件人是克萊因。德文,南原看不懂,但下面附了雫的翻譯。他坐起來,靠在床頭,一字一句地讀。
“米娜。就是你們在巴伐利亞地下室裡找到的那個名字。
她曾經幫過我。很多年前,我剛接手肯普法研究的時候,資料不夠,方向不明,走了很多彎路。有人給了我她的聯絡方式,說她在這一領域做過很深的研究。我寫信給她,她回了,寄來一大箱筆記和手稿。那些手稿我看了一年多,很多地方看不懂,但她不介意,每次寫信都會附上新的補充。我們從沒見過面,只是通訊。她的信總是寫得很長,字跡很小,邊角會畫一些符號,有的像公式,有的像地圖,有的只是隨手塗的線條。
她的丈夫死了,死於搶劫。不是發生在什麼偏僻的小巷,是在他們自己家附近,一條她走過無數次、他也走過無數次的路。天剛黑,對面來人,要錢。他給了,他們還是捅了他。她趕到醫院的時候人已經不行了。
她沒有說更多。那些信裡從不提這件事,只在某一封的末尾寫了短短一句:‘他走了。我一直在想,如果……’ 她沒有寫下去。那行字停在那裡,停頓了幾十年。
她後來消失得很快。不是突然不見,是慢慢不寫信了。從一個月一封,到兩個月一封,到半年一封,最後一封只寫了一句話:‘我們都是命運的奴隸。’”
南原讀完了,把手機放下。東野也從床上坐起來,揉著眼睛。“看完了?”
“看完了。”
“克萊因說最後指向義大利南部。他提到1991年,南部發生過大規模的爆炸和建築毀壞。當時都歸咎於黑手黨,但他說不完全是。有些地點和米娜手稿裡提到的‘控制點’高度吻合。”
南原把手機放下。窗外的陽光比前幾天暗了一些,雲層很厚,低低地壓在屋頂上,空氣裡有一絲雨的氣息。
“他讓我們去南部。”
“三鄉前輩也這麼說。”
雫的叮囑跟在郵件最後,不是發給克萊因的,是單獨發給東野的,語氣很平,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她在面前說的。南部的治安不比北部。不要單獨行動。不要夜裡出門。證件和現金分開放。隨時保持聯絡。如果看到可疑的痕跡不要自己進,拍照,記錄位置,撤出來,等指令。沒有指令不要擅自行動。東野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把手機收起來。
“她是不是把所有能想到的危險都列了一遍?”
南原沒有回答。
他們退了房,走到米蘭中央車站。穹頂很高,光線從鐵架玻璃的縫隙漏下來,在地面上切出一道一道的白。電子屏翻過一頁又一頁,開往那不勒斯、羅馬、都靈的列車資訊依次顯示。
東野在自動售票機前站了一會兒,選了去那不勒斯的票。最早的班次還有一個小時。他們在候車廳找了兩把空椅子坐下來。東野從揹包裡拿出那本《愛你至深》,翻到夾著書籤的那一頁,讀了幾行,又合上了。
“南原。”
“嗯。”
“你覺得米娜的丈夫如果還是肯普法,真的不會死嗎?”
南原看著大廳裡來往的人。一個老人牽著一條小狗從他們面前走過,狗走得很慢,老人走得更慢。一個媽媽蹲下來幫小孩繫鞋帶,小孩手裡拿著一個快要化掉的冰淇淋,奶油滴在地上,螞蟻從石縫裡鑽出來,圍著那滴白色聚了一圈。
“不會。肯普法的身體更結實,恢復更快,感知更敏銳。有人從暗處衝出來,他可能會提前感應到,可能會躲開,可能會反擊。他不會站在那裡,把錢遞過去,等那一刀。”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在跟自己說。
東野把書收起來,塞進揹包。“米娜後悔。後悔的不是沒有救他,是沒有把真相告訴他。他一直以為戰鬥結束了,可以過普通人的日子了。她讓他過普通人的日子,然後他死了。死在一個普通人會死的地方,用一種普通人會死的方式。”
她沒有告訴自己他聽不到了。那句話她寫了多少遍?在南原和東野找到的那間地下室裡,在那些潦草的德文花體裡,在那些被塗掉又重寫、被水漬洇得看不清的段落裡。“我們都是命運的奴隸。”不是認命,是不甘。不甘他死得那麼不值,不甘自己花了那麼多年找到的方法,沒有用到他身上。
廣播響了,去那不勒斯的列車開始檢票。東野站起來,把揹包甩上肩。
“走吧。”
南原跟在後面。檢票口排著隊,前面是一群揹著大包的學生,穿得花花綠綠,嘰嘰喳喳地說著什麼,大概是修學旅行。檢票員穿著深藍色的制服,帽子壓得很低,掃過每一張車票,機器“嘀”一聲,人過一個。
上車以後,東野靠著窗,南原坐靠過道。列車駛出站臺,窗外的風景從灰色的城市變成綠色的田野,從綠色的田野變成遠遠近近的小山。電線杆一根一根地掠過,電線在風中微微晃動。東野把額頭抵在車窗上,閉上眼睛,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在想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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