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記得。”
他們拖著行李箱在石板路上走,輪子咕嚕咕嚕地響,回聲從兩邊的牆壁彈回來,像有人在後面跟著。到了酒店,前臺是個中年女人,黑頭髮捲成一團,手裡拿著一串鑰匙,看到他們用英語說“passport”。東野把護照遞過去,她翻了翻,在電腦上敲了幾下,把鑰匙遞過來。
“二樓,樓梯有點陡,小心。”
房間不大,比米蘭的小。兩張床,一張桌子,一個衣櫃,窗戶對著巷子,能看到對面樓房的陽臺上晾著床單,風吹起來的時候,床單像帆一樣鼓著。
東野把行李箱放倒,拉開拉鍊,從裡面把那本深紅色的筆記本拿出來,放在桌上。
“等會兒出去看看?”
“好。”
他們在老城區走了一天。從那不勒斯王宮走到平民表決廣場,從廣場走到海邊。海是深藍色的,浪不大,一下一下地拍著防波堤,發出悶悶的聲響。陽光在海面上鋪開,碎碎的,像誰打翻了一盒金粉。東野在一家小店買了兩瓶水,遞給南原一瓶,仰頭喝了一大口,喉結一動一動的。
“南原。”
“嗯。”
“你說當年的爆炸,真的和肯普法有關嗎?”
“不知道。”
“如果有關,米娜會不會知道?”
南原看著海平線上那一艘貨輪,走得很慢,遠到看不出它在動。她也許知道,也許不知道,也許知道了也改變不了什麼。她是“命運的奴隸”,不是因為她不想掙脫,是她掙不脫。丈夫死了,她找到了把他從系統裡剔除的方法,太晚了。她寫下了那句話,不是認命,是說給後來的人聽——不要等到太晚。雫不想等到太晚,她一直在找。
晚上在一家小餐館吃飯。東野點了海鮮麵,南原點了烤魚。等餐的時候東野把那本深紅色的筆記本拿出來,翻到已經寫了字的第一頁。貝加莫挺好的。那行字寫在左上角,不大,擠在頁邊,像是不好意思佔據太多地方。他在下面又寫了一行——那不勒斯,海很藍。寫完以後把本子合上。
“南原。”
“嗯。”
“你覺得米娜最後說的‘我們都是命運的奴隸’,是什麼意思?”
南原把杯子裡的水喝完了,杯子放回桌上,杯底磕在木頭桌面上發出一聲輕響。
“她以為她的命運是找到方法,把丈夫從系統裡踢出去。她找到了,太晚了。他的命運是死在一條走了無數遍的路上,被一個不認識的人捅了一刀。她的命運是在他死以後才找到方法。他們都是命運的奴隸,不是因為逃不掉,是因為逃掉的時候已經不需要逃了。”
東野把本子收起來。服務生端上來兩盤菜,冒著熱氣,香味在桌子上升起來,又被窗縫裡灌進來的海風吹散。他們安靜地吃完了那頓飯,窗外的天黑了,燈亮了。那不勒斯的夜晚比米蘭熱鬧,巷子裡傳來說話聲、笑聲、摩托車的引擎聲,混在一起,像一首聽不清歌詞的歌。
回到酒店,南原洗完澡出來,東野還坐在桌前。手機螢幕亮著,是雫發來的訊息,只有一句話:注意安全。東野回了一個字:嗯。然後把手機扣在桌上。
“她還在實驗室。”
“嗯。”
“一個人?”
桌子上的燈把房間照出一小圈暖黃色的光暈。牆角是暗的,天花板也是暗的,只有那一小塊地方亮著。東野把那盞檯燈往南原的方向推了推,他們之間多了一些光,他再寫什麼會不會有人看到。他拿起筆,翻開本子。第三行——如果這不是命運,那我們為什麼還在這裡?
他沒有把這句話念出來,南原也沒有問。燈亮著,人可以不用說話。那一小塊亮光把他們攏在中間。
明天要去的地方是雫發給他們的那幾個座標。南原不知道會找到什麼,也許什麼也找不到。那些爆炸已經過去三十多年了,建築早就不在了,痕跡被新的混凝土蓋住了,被時間磨平了。米娜找過,沒有找到。克萊因找過,沒有找到。他們來找,也許也找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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