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個座標在薩萊諾省的一個小城。從那不勒斯坐火車過去要兩個小時,沿途多是山,隧道一個接一個,窗外忽明忽暗。東野靠著窗,把那本深紅色的筆記本翻開又合上,合上又翻開。南原閉著眼睛,沒有睡著,在數隧道的數量。
“南原。”
“嗯。”
“你覺得今天這個會找到什麼?”
“找到了才知道。”
東野把筆記本收起來。火車駛出隧道,陽光忽然灌進來,刺得人眯眼。窗外的山坡上種滿了檸檬樹,金燦燦的果子掛滿枝頭,有些已經熟透了,落在地上,爛在土裡。
他們在小城下車。站臺上只有一個檢票員,戴著褪色的制服帽,靠在柱子上抽菸,看了他們一眼,沒有查票。出站以後沿著一條坡度很大的路往上走,兩邊的房子顏色斑斕,粉的黃的藍的,牆皮脫落,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路盡頭是一座小山,山上有一座廢棄的修道院,這是克萊因給的座標。
修道院不大,石頭砌的,窗戶已經沒有了,只剩幾個空洞,像骷髏的眼窩。院子裡的石板被野草頂得翹起來,踩上去搖搖晃晃。東野走在前面,南原跟在後面。院子裡有一個井,井口被鐵柵欄封住了,柵欄上掛著生鏽的鐵鏈。東野探頭往井裡看了一眼,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到,扔了一顆小石子下去,過了好幾秒才聽到迴音,很悶。
“南原,過來看。”
南原走過去。東野蹲在井邊的石板旁,手指著石板邊緣——那裡刻著一個符號,不是字,是一個圖形。圓形,裡面套著一個三角形,三角形的三個角各有一個點。南原沒有見過這個符號,但它和他在德國那個地下室牆壁上看到的刻痕很像。不是一樣,是風格很像。刻的人用了同樣的工具,同樣的手法,同樣的深度。
東野拍了幾張照片,把符號的位置、朝向、尺寸都記在本子上。南原在修道院裡外轉了一圈,沒有發現別的痕跡。風從空洞的窗戶灌進來,嗚嗚地響,像有人在哭。
回去的路上,東野說餓了。他們在火車站附近找了一家小餐館,點了兩份披薩。等餐的時候東野把手機掏出來,翻看剛才拍的照片,眉頭擰在一起。
“這個符號我不認識。”
“我也不認識。”
“克萊因也許知道。回去發給他看看。”
披薩上來了,薄底的,邊緣烤得焦脆,芝士還在冒泡。東野切了一塊送進嘴裡,嚼了兩口,眼睛亮了。好吃,他口齒不清地說。南原也切了一塊。番茄醬的酸味和芝士的鹹味在嘴裡化開,他想起很久以前,在一家家庭餐廳,雫對她說“你放心,沒毒”。那已經是去年的事了。
他們往火車站走。穿過一條不長但有些僻靜的街巷,這裡離主路隔了一個街區,沒有商店,沒有餐館,只有公寓樓的入口和停靠在路邊的幾輛小摩托,踏板車的塑膠外殼在太陽下曬得發白。巷子不長,一眼望得到頭。
“南原。”東野說。
“嗯。”
“你有沒有覺得有人在跟著我們?”
南原沒有回頭。他用餘光掃了一下左邊,然後又掃了一下右邊。沒有人。巷子裡只有他們兩個人,和從某扇窗戶飄出來的電視聲。
“沒有。”
又走了幾步。忽然身後有腳步聲,不是走路,是跑。南原還沒轉過頭,肩膀被人從後面狠狠撞了一下,身體往前一傾,差點摔倒。他穩住腳步,回頭,看到一個人影正往巷子的另一頭飛快跑去。那個人穿著深色的衛衣,帽子拉起來遮住了大半張臉,手裡抓著一樣東西——東野的揹包。揹包帶子被扯斷了,斷口處白色的纖維露在外面。
東野愣了一瞬,然後喊了一聲。聲音不大,但那個人聽到了,跑得更快。南原沒有多想,追了上去。東野跟在他後面,跑了幾步,把手裡那本深紅色的筆記本塞進褲腰裡,拉緊外套拉鍊。
那個人跑得很快,但巷子不長,跑出去以後拐進另一條更窄的巷子。南原追到拐角,看到他的背影在幾十米外,又拐了一個彎。他在追,不是為了那個揹包,是為了揹包裡的東西。手機、筆記本、充電寶、護照影印件、那些照片、那些座標、雫和克萊因的郵件。不能讓那個人帶走。
他們追了很久。從巷子追到馬路,從馬路追到一條上山的坡道,從坡道追到一片空曠的荒地。城市的樓房在身後越來越小,越來越遠。路面的瀝青變成了碎石,碎石變成了泥土。那個人終於停下來,彎腰喘氣,撐著膝蓋,帽子掉了,露出一頭亂蓬蓬的黑色捲髮。他轉過頭,看了南原和東野一眼。
南原停下來,站在十幾米外。他看到那個人的眼睛,不是恐懼,是亢奮。那種眼神不應該出現在一個小偷臉上,像是一個被困了太久的人終於等到了獵物。
東野跑上來,彎腰喘氣,手撐著膝蓋。他用英語喊了一句:“你跑啊。”語氣裡沒有憤怒,甚至有一點點好笑。那個人沒有跑。他把東野的揹包從肩上取下來,隨手扔在地上,然後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