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開始變身。南原見過很多次變身,自己的,別人的,在戰場上,在荒地裡,在深夜無人的街頭。但這一次不一樣。那個人變身的時候,臉上沒有任何慌張,沒有任何“為什麼是我”的表情,他在笑,像一個等待這個時刻等了一輩子的人。他變成了肯普法,手心裡多了一把長刀,刀身很窄,泛著冷光。
東野愣了一下,轉頭看南原,南原點了下頭。
他們也變身了。南原的手裡多了一把槍,沉甸甸的,鐵做的。東野的手裡多了一把日本刀,刀身弧度優雅,刀刃上隱著暗紋。那個人看到他們變身,愣了一瞬,然後笑得更大聲了。他用蹩腳的英語說了一句:“You too?”
東野沒有回答。他把刀橫在身前,重心放低。
那個人先動了。他的速度比南原預想的快得多,那把長刀在空中畫出一道弧線,直奔東野的脖子。東野側身避開,刀鋒擦著他的肩膀過去,割破了他的外套。羽絨從破口裡飄出來,被風捲走。東野向後跳了一步,穩住身體,揮刀劈向那個人的手臂。那個人格擋住了,兩把刀碰撞在一起,發出一聲尖銳的金屬摩擦聲。
南原舉起槍,瞄準那個人的腿。不能打死他,他需要活著。但那個人像是背後長了眼睛,側身一滾,躲開了那發子彈。東野趁他翻滾時追上去,刀尖直刺他的胸口,那個人用長刀格開,順勢踢了一腳,正中東野的小腿。東野踉蹌了一下,沒有摔倒,咬著牙又劈了一刀。
南原不再猶豫。他連開三槍,封鎖那個人的退路。第一發打在他腳邊的泥土上,濺起碎石;第二發擦過他的手臂,衣服破了一個口子,血滲出來;第三發打中了他的大腿。那個人叫了一聲,沒站穩,單膝跪在地上。東野衝上去,一腳踢飛他手裡的長刀,刀在空中轉了幾圈,落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他把刀架在那個人的脖子上。
那個人跪在地上,抬起頭,看著東野。他的臉上已經沒有亢奮了,但也沒有恐懼。他喘著氣,血從大腿的傷口往下淌,滴在泥土上。他用義大利語說了一句什麼,東野聽不懂。他又用英語說了一遍:“Kill .”東野握刀的手沒有動。
南原走過來,把槍口抵在那個人的後腦勺上。“Why did you attack us?”他用英語問。
那個人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笑了。“Because I wanted to.”南原的手指在扳機上收緊了一點。
“Who sent you?”
“No one.”
“Why are you here?”
“I live here.”
南原看著他,那個人也看著他。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瞳孔裡沒有說謊的閃爍,但也沒有任何合作的意願,只是在拖延,在等一個脫身的機會。
東野把刀從他脖子上移開,刀尖點在他肩膀上。“Don’t ve.”他轉頭對南原說:“什麼都問不出來。這種人不吃硬的,軟的也不吃。算了。”
南原沒有動。他看著那個人,那個人也看著他,雙方的呼吸都還沒平復,在空曠的荒地裡此起彼伏。南原把槍收回,但沒有解除變身。東野也收起了刀,退後一步,抓了抓頭髮,用一副半開玩笑的口吻說:“不過話說回來,要不把他揍一頓算了?反正他先動的手。剛才那一下差點削到我腦袋,要不是我躲得快。”
他的語氣很輕,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南原看了他一眼,東野聳了聳肩。“我就是隨口一說,你看著辦。”但他說完以後自己也沒有走開,站在旁邊看著。
南原本來就火大。追了兩條街,跑了那麼遠,被搶包,被攻擊,差點受傷。這個人什麼都不說,什麼都不配合,還在笑。他看著那個人臉上殘留的笑,那把火從胃裡燒到胸口,從胸口燒到喉嚨。他走過去,蹲下來,用英語說:“You have one re chance.”那個人看著他,嘴角又彎了一下。“No.”
南原一拳砸在他臉上,那一聲悶響在空曠的荒地裡傳得很遠。那個人仰面倒下去,鼻血濺出來,灑在灰色的泥土上。南原沒有停,又一拳,再一拳。拳頭砸在臉上、肩膀上、肚子上,沒有章法,沒有技巧,就是打。東野站在旁邊,沒有上前拉,也沒有說“夠了”。他看了一會兒,轉過身,把那個被丟在地上的揹包撿起來,拍了拍上面的灰。斷掉的帶子繫了個結,暫時還能背。
南原停下來。那個人的臉上全是血,眼皮腫了,嘴唇裂了,躺在地上,呼吸急促,但眼睛還睜著。他看著南原,沒有說話,也沒有求饒。南原站起來,轉身走了。東野跟在後面。走了十幾步,南原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個人還躺在地上,沒有動。他的那把長刀安靜地躺在他手邊,刀身上的冷光已經熄了。遠處有教堂的鐘聲,噹噹噹,不知道在敲什麼。
東野把揹包遞給南原,指了指自己外套上的破口。“這件衣服你賠。”他說的是中文,那個人聽不懂。南原沒有回答,解除了變身。外套上沾了幾滴血,不是他的。
他們往回走。土路很長,兩邊的雜草被風吹得倒向一邊。太陽已經開始偏西了,影子被拉得很長。東野走了一段路,忽然開口。“你剛才打他的時候,在想什麼?”南原沒有回答。他張了張嘴又閉上了,把那句話嚥了下去。
東野沒有追問,從褲腰裡把那本深紅色的筆記本抽出來,翻了一頁,看到沒有被弄髒,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又塞了回去。“還好這個沒丟。”
那個人後來去警局報了案。他臉上縫了十幾針,鼻樑骨裂了,兩根肋骨有裂紋。警察問他誰打的,他說兩個亞洲人,說英語。警察又問原因,他隨便找了個理由,編了過去,警察沉默了一會兒,那個人又說他們手裡有槍有刀。警察在紙上寫了幾個字,把筆放下,看了他一眼。
“你說他們是什麼?”
“亞洲人,還會說英語。”
警察沒有再問,在報告上寫了一行字,把報告給他看。上面寫著:“報案人陳述其與兩名亞洲男性發生衝突。對方使用英語。無監控,無目擊者。不予立案。”那個人拿著那張紙,站在警局門口,站了很久。他把紙揉成一團,扔進了垃圾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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