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原。”
“嗯。”
“這條路,”東野的手指在地圖上劃了一下,“從老城區出去,先走一段柏油路,然後轉土路,大概要步行兩個多小時。”他抬起頭。“馬爾科說那個地方炸過以後就沒人去了。廢墟,什麼都沒有。”
南原從窗前走回來,在地圖邊上坐下。他看著那些線條和標註,沒有伸手去碰。地圖的邊緣有些發黃,摺痕很深,有些地方已經磨白了。這張地圖被馬爾科翻過很多遍,也許米娜也翻過。
“危險嗎?”南原問。
東野把地圖翻過來,背面有一行馬爾科用圓珠筆寫的義大利語。他看了好一會兒,用手機查了幾個單詞,臉上浮起一層薄薄的陰翳。“他寫了那邊可能會有人販毒。太偏了,沒人管。那些人手裡有真傢伙。”東野放下手機那幾聲“當”還在耳朵裡響。“他不是嚇我們。那邊的地形他也知道,他以前去的時候沒碰上,但不保證現在也沒有,看這地圖這麼老舊,以及字跡的樣子,估計也有一段時間了,看來他也不是騙我們的……”
南原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他的表情沒有變,但東野看到他食指和中指之間那根筋在跳。那是他在緊張的時候才會出現的細小動作,東野見過幾次,每一次都不是小事。
東野把那本地圖冊裡夾著的照片都抽出來,重新整理了一遍,按拍攝時間排好。“喂,你又在緊張了。”他的語氣故意放得很鬆。
“沒有。”
“騙人。你又弄那根筋了。”
南原把手放下來,塞進口袋裡。“……就是有點擔心。”
“擔心什麼?馬爾科說的那些人?”東野把照片紮成一沓用橡皮筋箍住,塞進揹包的夾層。“那地方都炸了三十年了,誰還會沒事往那兒跑?販毒要挑有人經過的路,誰會去一個廢墟接頭?那不叫接頭,叫野餐。他們也要賺錢,不是去練膽。”他拉好揹包拉鍊,往床頭一靠。“那個鬼地方估計連鬼都不想去。不用擔心。”
南原沒有說話。他知道東野說的有道理,但他的手還是涼的。他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看著自己的掌心。掌紋很亂,生命線分叉,松江以前說這樣的人命長。他命長不長壽和那個廢墟里有沒有毒販沒有關係。他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
東野翻過身,把被子拉到下巴。“明天早點起,趁涼快走。那邊沒有樹,中午會曬死。”他閉上眼睛,過了一會兒又睜開了。“南原。”
“嗯。”
“三鄉前輩以前一個人去更危險的地方,她都去了。我們兩個人,怕什麼?”南原沒有回答。東野又閉上了眼睛,這次真的睡了。
南原沒有睡。他躺了很久,聽著窗外巷子裡偶爾傳來的腳步聲和遠處的狗吠。那不勒斯的夜晚很吵,但這家旅館的隔音很好,那些聲音被窗玻璃擋在外面,變得悶悶的,像隔了一層水。他想了很多事——松江,雫,德國那間地下室,米娜刻在牆上的那行字。我們都是命運的奴隸。那個人刻下這行字的時候,手在抖。他知道,因為他在寫一些東西的時候,手也會抖。那些從心裡挖出來的話太重了,筆拿不穩,手會抖。
天剛矇矇亮,南原就醒了。東野還在睡,被子踢到了床下,一隻腳露在外面。南原沒有叫他,去洗漱,穿好衣服,把揹包檢查了一遍。水、壓縮餅乾、手電筒、筆記本、充電寶、地圖。他把地圖摺好,放進口袋。東野翻了個身,眼睛還沒睜開,手已經伸到枕頭底下摸手機。“幾點了?”“六點。”“這麼早?”他坐起來,打了個哈欠,頭髮亂蓬蓬的,眼睛下面有青痕。南原不知道他昨晚是什麼時候睡的,也許比他晚很多,也許根本沒睡。
他們下樓吃了早餐。咖啡很苦,牛角包很甜,東野吃了兩個,又打包了兩個塞進揹包。“中午沒飯吃,餓了自己啃。”他把揹包甩上肩,推開旅館的門。巷子裡很安靜,陽光還沒有照進來,石板路溼漉漉的,昨晚大概下過雨。空氣裡有泥土和青苔的氣味,混著從某扇窗戶飄出來的咖啡香。
他們沿著地圖上的路線走。從老城區出去,經過一座石橋,走過一條上坡的路,兩邊的房子越來越稀疏,牆上的塗鴉越來越多。有些是新噴的,顏料還沒有被風雨侵蝕;有些已經褪色了,只剩模糊的輪廓。電線杆上貼著泛黃的尋人啟事,照片上的面孔被曬得看不清五官。一個巷口堆著幾隻黑色的大垃圾袋,有幾隻已經被野狗撕開了,裡面的東西散了一地。
走了快一個小時,柏油路變成了碎石路,碎石路變成了土路。兩邊的植被也變了,不再是橄欖樹和檸檬樹,換成了低矮的灌木和叢生的荊棘。枝條伸出來,颳著褲腿沙沙地響。太陽昇起來了,曬得人頭皮發燙。東野把外套脫了系在腰上,從揹包裡拿出那瓶水,喝了一大口,遞給南原。南原接過來也喝了一口,水是溫的,不涼。
“還有多遠?”東野問。
南原停下來,把地圖從口袋裡掏出來,看了看馬爾科標的位置。他們走了一半,前面還有一個多小時的土路。他把地圖收起來,指著前方那一片看不到盡頭的矮灌木叢。“翻過那個山頭,應該就到了。”東野看了一眼那個光禿禿的山頭,嘆了口氣。“走吧。”
他們又走了很久,久到太陽從東邊移到了頭頂,久到南原的脖子被曬得發紅。東野的頭髮溼透了,貼在額頭上,他用袖子擦了一把,汗珠從下巴滴下來,落在乾燥的泥土上。終於,在那片低矮的灌木和叢生的荊棘後面,他們看到了廢墟。不是“看到”,是“發現”。那些散落的碎石、倒塌的石牆、從中長出來的野草和灌木,在被時間消磨了幾十年之後,已經和周圍的山體融為一體了。如果不仔細看,你不會覺得這裡曾經有過什麼。
東野把揹包放在一塊還算平整的石板上,拿出水,又喝了一口。“到了。歇一會兒再找。”
他們歇了十分鐘。南原坐在一塊石頭上,把左肩活動了一下。昨天晚上睡覺的時候壓到了,有點酸,不疼。東野靠在揹包上,把那本深紅色的筆記本翻開,在馬泰拉那一頁下面又寫了兩行字。廢墟,曬。沒有樹。然後合上。
“開始吧。”他說。
他們分開搜尋。南原往東,東野往西。廢墟比他們預想的大,石牆倒塌的方向不一,野草的生長沒有規律,每走一步都要低頭看腳下——怕踩到什麼,也怕漏掉什麼。南原在一塊半人高的石牆前面停下來。牆面上有一個凹坑,不是自然形成的,是撞擊的痕跡。凹坑的底部有一小塊玻璃化的物質,黑亮黑亮的,像是被極高溫度熔化的石頭。他見過這種痕跡,在德國,在法國,在日本本州的郊外,在那不勒斯海邊的廢棄倉庫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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