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開始執行調停者給我的任務。最早是監視。不是監視一個人,是監視一群人。三鄉雫,瀨能名津流,紅音,水琴。那些曾經是肯普法的人,那些退出戰鬥的人,那些以為自己可以過普通日子的人。調停者讓我看著他們,記錄他們的一舉一動,報告他們的行蹤。我不知道他為什麼要監視他們,不知道他想從他們身上得到什麼。我不問。我只需要執行。
二零二二年到二零二三年,我去了很多地方。東京,橫濱,名古屋,大阪。我跟著他們,看著他們。名津流在一家小公司上班,每天早上擠電車,晚上加班到很晚,週末睡到中午。紅音開了一家書店,每天整理書架,進貨,退書,記賬。水琴在一家餐飲公司做廚師長,每天在廚房裡忙來忙去,偶爾和同事出去喝酒。雫在實驗室裡,翻那些德文資料,泡茶,忘了喝,水涼了再燒。我看著他們。他們不知道我在這裡。他們不知道我還活著,不知道我在看他們。我像一個幽靈。我本來就是一個幽靈。
二零二三年,調停者給了我一個任務。不是監視,是清除。去本州,找一個叫南原浩作的人,把他殺了。
我不知道南原浩作是誰,不知道他做了什麼,不知道他為什麼該死。調停者說他是肯普法,說他手裡有重要的資料,說他知道太多不該知道的事。我不問。我只需要執行。我去了本州。那是一個小城市,很安靜,街上人很少。我找到了南原浩作。他住在一間很小的公寓裡,窗簾關著,燈亮著。我蹲在對面樓的樓頂,用望遠鏡看他的窗戶。他坐在桌前,面前攤著一堆資料,有德文的,有日文的,有手寫的,有列印的。他在看,在記,在用紅筆畫線。他不知道有人在看,不知道有人要來殺他。
我蹲在那裡,看了他很久。我應該動手的。調停者說了,殺了他。我沒有。我在樓頂蹲了一整夜,看著他窗前的燈亮著,看著他伏在桌上寫字,看著他站起來倒水,看著他在窗前伸了個懶腰。我想起那些年我在星鐵學院的日子。我也想這樣活著。在一個小城市裡,住一間小公寓,晚上坐在桌前看書、寫字、倒水、伸懶腰。沒有人監視我,沒有人命令我,沒有人要我去殺人。我只是活著,活著就夠了。
第二天,他跟一個女人走了。那個女人開著一輛深灰色的車,停在他樓下,他上了車。我跟著那輛車,一直跟到一片荒地。那裡站著另一個女人。三鄉雫。她帶著手電筒,在調查什麼東西。南原浩作從車上下來,走向她。我蹲在遠處的灌木叢後面,看著他們。雫在問他什麼,他在搖頭。他們說了幾句話,然後雫轉身走了。南原浩作跟在她後面。他們都走了。
我沒有動手。我蹲在灌木叢後面,看著他們的背影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那片荒地的盡頭。風吹過來,把草吹得沙沙響。我站在那裡,手裡握著槍,沒有開。
我放過了他。
天快亮了。我把槍收起來,從荒地離開,走了。我沒有殺他。我放過了他。
回到調停者那裡,我站在他面前。他沒有問我任務完成了嗎,他知道我沒有做。他的臉還是模糊的,但我看到他的眼睛亮了,不是光,是憤怒。
“你沒有殺他。”
“沒有。”
“為什麼?”
“我不想。”
調停者沒有說話。他伸出手,我的手環亮了。不是微弱的光,是刺眼的、灼熱的、像要把我的手腕燒穿的光。我倒在地上,身體蜷起來,手指抓著地面。手環在燒我的皮膚,燒我的骨頭,燒我的神經。我疼得叫不出聲。
“你不想活了?”
調停者的聲音還是平的,冷的,像機器。我趴在地上,喘著氣,眼淚流出來,不是因為難過,是因為疼。
“想。”
“那就聽話。”
他的手放下來,手環的光暗了。我從地上爬起來,手腕上多了一圈燒傷的痕跡,皮膚焦黑,血滲出來。我站在那裡,低著頭,不敢看他。
“你不用再執行任務了。”
調停者的聲音變了。不再是平的,冷的。是另一種聲音。低的,沉的,像從地底下傳上來的。
“你不再需要身體了。你不再需要意識了。你不再需要你自己了。”
他伸出手,按住我的額頭。我的手環亮了。不是刺眼的光,是溫柔的,像母親的手。我的身體開始變輕。我的意識開始模糊。我的記憶開始流失。星鐵學院的走廊,陽光,地板,雫的臉,沙倉的笑,南原浩作的窗燈,亮了一整夜。那些畫面一張一張地消失,像被人從牆上揭下來的照片,揭下來,扔進火裡,燒成灰。
我聽到了一個聲音。不是從外面傳來的,是從我腦子裡面傳來的。和我自己的聲音一模一樣,但不是我在說話。
“葛原綠。你該休息了。我來替你。”
那不是我的聲音。那是另一個人。不,不是人。是調停者。他住進了我的身體,住進了我的手環,住進了我的腦子裡。他把我的意識推到角落裡,像把一件舊衣服塞進櫃子最深處。他自己坐到了駕駛座上。
我還能看到。我看到他睜開眼睛,看到自己的手從地上抬起來,看到手腕上的白色手環在發光。我看到他站起來,活動了一下手指,轉了轉脖子。他低頭看著自己,笑了一下。不是我笑的,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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