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誰。”
雫把光移到旁邊那塊,另一行字浮出來。
“我到底是誰。”
旁邊那塊寫著:“他們說我是我,我不是我。”
雫把光再移過去。有人用血寫了很長的幾行,從培養艙的內壁一直寫到外沿,寫到沒有地方寫了,擠在邊緣,字越來越小,越來越潦草。
“我早上醒來,看到左邊那張臉。她和我長得一模一樣。她也在看我。她不知道她是誰,我也不知道我是誰。我們都不敢說話。我怕一開口,她的聲音和我的聲音是一樣的。我怕我們是一樣的。我怕我們不是一樣的。”
多美子學姐的手電筒光柱停在一行字上。那行字寫在培養艙的底部玻璃上,要從上往下看才能讀出來。字很小,很輕,像是寫的人沒有力氣了。
“她們都睡著了。我沒有睡。我在等她們醒來。我想知道她們是不是也在想同樣的事。”
雫把手電筒移向更遠的地方。那面牆壁上也有字,不是玻璃上的,是直接用什麼東西刻在水泥牆面上的。凹槽很深,筆畫粗暴,像是用鈍器一下一下鑿出來的。
“不要在鏡子裡看自己。”
“她們在鏡子裡看我。”
雫蹲在牆角,在一塊更隱蔽的玻璃碎片上看到了這樣一句大寫的、血紅的、筆畫被重複描了很多遍的:“她在看我”。
雫把光停在那行字上,看了很久。多美子學姐在看另一面牆上的刻痕,那裡有人寫了一段很長的、斷斷續續的話,中間有很多被塗掉了,又重新寫上,再塗掉。
“他們告訴我,我們是一樣的。他們撒謊。我和她不一樣。她的手比我的暖。她笑的時候眼角有紋,我沒有。她害怕的時候會咬嘴唇,我不會。她記得一些我不記得的事。那些事,也許是假的。也許我的記憶也是假的。也許我們都是假的。”
雫把光移到旁邊那行,只有寥寥幾個詞,擠在玻璃碎片的邊緣。“救我。不,不要救我。我不知道我是不是我。”雫站起來,膝蓋有些發酸。她的手指在發抖,不是冷,是那些字太重了。她看了那麼多,沒有一句是重複的。每一個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問同一個問題:我是誰。每一個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回答:我不知道。
多美子學姐站在那面刻滿了德文的牆壁前面,手電筒的光照著那行她沒有讀完的句子。她讀完了,低聲唸了出來。“他們把我放在這裡,說我會醒來。我醒來了,他們不在。他們說我會有記憶,我沒有。他們說我會有名字,我沒有。他們說我會有未來,我不知道。也許他們說的未來,就是這裡。”
雫走過去,看著那面牆。那行字下面還有一行,字跡不同,更潦草,像是在極度疲憊中寫下的。“我夢到我在另一個地方,那個地方有樹,有鳥,有太陽。我不知道那是記憶還是夢。如果是記憶,我為什麼會在這裡?如果是夢,我為什麼會記得這麼清楚?”
雫用手電筒掃過整面牆。那些字像瘋了一樣地擠在一起,有的寫在別的地方,有的擦掉了又重新寫,有的被塗得一片漆黑,只剩下最後幾個詞還能辨認。“夠了。”雫把手電筒關了。房間暗下來,那些培養艙裡、牆壁上、地板上的字跡淹沒在黑暗裡。
多美子學姐也關了手電筒。
“走吧。”雫說。
“好。”
雫鎖了門。那扇門會一直鎖著。那些字會一直留在那裡,等下一個開啟門的人。
南原和東野在實驗室裡整理資料。東野坐在桌前,把那本深紅色筆記本翻到今天新開的那一頁。南原站在窗邊,手裡端著一杯茶。東野從義大利帶回來的那沓影印件在桌上攤開,壓著影印件的鎮紙是一隻馬克杯。
“南原。”
“嗯。”
“三鄉前輩今天去哪了?”
“舊實驗室。”
“去那裡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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