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記本里夾著一張照片,黑白,邊角已經磨白了。照片上是一個男人,短髮,瘦削,眼睛很亮,穿著一件深色的外套,站在一片田野前面。照片背面寫著一行字,日文的——“我的丈夫,1984年。”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一九八四年。那是我出生的很多年前。
米娜的丈夫。他不是早就死了嗎?偵探告訴過我,米娜的丈夫死了,死於搶劫,在家附近的那條路上,被捅了一刀。米娜趕到醫院的時候,人已經不行了。那是她一輩子最後悔的事——如果他還是肯普法,他就不會死。她花了那麼多年找到的方法,沒有用在他身上。他已經死了。可是這張照片還在。她把它帶在身邊,從德國帶到義大利,從義大利帶到撒丁島。也許她每天晚上都會拿出來看一看,用手指摸摸他的臉。也許她對著照片說話,告訴他她找到了方法,告訴他她做到了,告訴他她把他從系統裡踢出去了。他已經聽不到了。
我把照片翻過來,又看了一遍那行字。“我的丈夫,1984年。”不是“1984年死”,是“1984年”。也許那是他們結婚的年份,也許那是他成為肯普法的年份,也許那是她最後一次見到他的年份。我不知道。
我把照片夾回筆記本里,合上。窗外海面上有船經過,汽笛聲很遠。
我又拿起筆記本,翻到那幅手繪的地圖。不是撒丁島,不是義大利,不是任何一個我認識的地方。島的形狀像一滴眼淚,北邊有一個紅圈,南邊有一個紅圈。旁邊用德文標註著什麼,我看不懂。
我忽然想起那把鑰匙。鐵質的,很小,背面刻著字母“。米娜的鑰匙。它開什麼?開這間小屋的門?開那個木箱子?開那本筆記本?都不是。筆記本是翻開的,木箱子的鎖被砸開了,小屋的門從來不上鎖。它開別的東西。也許是一扇門,也許是另一隻箱子,也許是某個人心裡的鎖。
我把鑰匙從口袋裡拿出來,和筆記本放在一起。鑰匙很舊,齒紋很簡單。我想象米娜年輕的時候,把這把鑰匙攥在手心裡,站在某個門前。她猶豫了很久,才插進去,擰開。門後面是什麼?是答案,還是另一個問題?
我把筆記本和鑰匙一起收進揹包裡。
我還會再來的。
離開撒丁島後的日子裡,我試圖翻譯那本筆記本的內容。我拍了照片,發給我在德國認識的一個人。他是我以前拍戲時認識的翻譯,德語很好,也懂一些古德語。沒過幾天,他發來一封長長的郵件。
“沙倉小姐,這本筆記本的內容很零碎,很多地方看不太懂。我只能把我認出來的部分翻譯給你。”
他列出了一些條目:控制點,石像,內臟玩偶,錨點,系統邊界。還有幾個地名——德國南部的某個小鎮,奧地利西部的某個山谷,義大利中部的某個村莊,撒丁島。筆記本里反覆出現一個詞——“Schlüssel”。鑰匙。還有“vergiftet”——中毒。
“筆記本里還記錄了一些日期。最早的是一九七幾年,最晚的是二〇〇三年。二〇〇三年之後,就沒有再記錄了。作者似乎在那裡停下了。”
一九八四年。照片背面的日期。我盯著那行字。米娜寫“我的丈夫,1984年”。那不是結婚年份,不是他成為肯普法的年份。那是他離開她的年份。
我翻出偵探查到的資料。米娜的丈夫死於搶劫,時間是二〇〇〇年以後。不是一九八四年。一九八四年是別的什麼。也許是他成為肯普法的年份,也許是她找到第一個控制點的年份,也許是她第一次在牆上刻下“鑰匙在石頭裡”的年份。我不知道。
我把筆記本放回揹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