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倉看著他。“你不怕我？”
“怕你什麼？”
“怕我被控制。怕我傷害你。怕我變成另一個人。”
馬爾科看著她。他的眼睛是灰色的，像冬天的海。
“你已經變過了。我開了槍，你沒有躲。你撿起彈殼，朝我走過來。我從後面把你打暈了。你還能怎麼傷害我？”
沙倉張了張嘴，又閉上了。他說得對。她已經變過了，已經被控制了，已經朝他走過來了。他沒有被打死，也沒有受傷。她只是撿起了一顆彈殼，然後被他打暈了。她的“傷害”不過如此。她不是殺手，不是武器，不是那個人想讓她成為的東西。她只是一個被操控的提線木偶，線斷了，她就倒下了。
“我是日本人。”沙倉說。馬爾科的手指在獵槍上又動了一下。沙倉看到了。“你認識日本人？”
馬爾科沒有回答。他慢慢把手伸進口袋裡，掏出一張照片。照片很小，邊角有些磨損，像是被翻過很多次。他把照片遞過來。沙倉接過去，低頭一看。照片上是一個女人，短髮，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大衣，站在一棟舊建築前面。她的表情很冷，沒有笑。
沙倉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認識這張臉。三鄉雫。學生會會長，肯普法的研究者，那個她找了很多年、卻一直沒有找到機會好好說話的人。她是雫。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出現在這張照片裡，不知道馬爾科和她是什麼關係。
“你認識她？”馬爾科問。
沙倉抬起頭。她的手指在照片邊緣收緊了一下。她不確定馬爾科是不是好人，不知道他和雫是什麼關係，不知道他為什麼要給她看這張照片。也許他在試探她，也許他在等她露出破綻，也許他和雫是敵人。
“不認識。”沙倉把照片遞回去。馬爾科沒有接。他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灰色的、像冬天的海一樣的眼睛，看了很久。
“她說你會來。她說你是一個人在找東西，有時候會犯傻。她說你看到這張照片就會說實話。”
沙倉的手指停住了。雫說的。雫知道她會來。雫知道她一個人在找東西，知道她會犯傻，知道她會撒謊。雫什麼都知道。沙倉低下頭，看著照片上那張冷冰冰的臉。
“我認識她。”沙倉的聲音很輕。“她叫三鄉雫。我們是同學。很多年前，在星鐵學院。她一直是那樣，冷冰冰的，什麼都不說。但她什麼都知道。”
馬爾科把照片收回去，放進口袋裡。
“她讓我告訴你，不要再一個人查了。她說你可以來找我。”沙倉看著馬爾科，“為什麼？”
“因為她相信你。”
沙倉沒有說話。風吹過來，把她的頭髮吹到臉上。她沒有撥開。雫相信她。雫從來不會說這種話。她只會冷冰冰地坐在那裡，泡一杯茶，喝一口，放下，然後說“你來了”。她不會說“我相信你”，她只會說“你不要一個人”。她只會把一張照片交給一個她不認識的人，讓那個人在撒丁島等她。她不會說“我擔心你”，她只會做。
“她什麼時候給你的照片？”沙倉問。
“幾年前。她說也許會有一個人來這裡，一個亞洲女人，一個人，在找什麼東西。她說如果遇到你，幫你一把。”
沙倉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雫幾年前就知道她會來這裡。雫一直在等她。雫從來不說。沙倉抬起頭，看著馬爾科。他坐在那裡，獵槍橫放在膝蓋上，月光照在他灰白的頭髮上。他不是敵人。雫不會把照片交給敵人。
“我要在這裡待幾天。”沙倉說。
馬爾科看了她一眼。“你的手環碎了。身體還沒恢復。你需要休息。”
“我知道。所以我留下來。”
馬爾科沒有說話。他站起來，把獵槍背在肩上，往山坡下走了幾步。“你在這裡等我。我去拿點東西。”
沙倉坐在樹根下，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風很大，吹得她的頭髮擋在眼前。她把頭髮撥開，把揹包抱在懷裡。雫在等她。也許不是等她，也許只是在做她一直在做的事——查資料，找答案，泡一杯茶，涼了再燒，燒了再涼。但她知道雫在某個地方，在實驗室裡，在書架前，在灶臺邊。她不會說“我擔心你”，她只會做。她只會把一張照片交給一個她不認識的人，讓那個人在撒丁島等一個她不知道會不會來的人。她做了。沙倉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