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到他從那個人脖子上拔出刀。血不是噴出來的,是湧。像泉水,像被踩破的水管,像有人在那個人的身體裡打翻了一桶紅色的油漆。那個人捂著自己的脖子,手指縫裡全是血,嘴唇在動,不知道在說什麼。也許是“救命”,也許是“媽媽”,也許只是沒有意義的氣音。我聽不清。我的耳朵裡全是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咚咚咚,快要把我的腦子震碎了。
我想閉眼。
我閉不上。
他不讓我閉。他在我的腦子裡,他不讓我閉眼。他讓我看著,看著那個人從掙扎到不動,從呼吸到停止,從活著的、會說話的、會害怕的、會求饒的人,變成一具還在流血的屍體。我不知道他叫什麼名字,不知道他有沒有孩子,不知道他的母親是否還健在,不知道他今天出門的時候有沒有和家人說“晚上回來吃飯”。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的血濺在我的臉上。溫熱的,黏稠的,帶著鐵鏽的氣味。那不是我的血,是從他的身體裡流出來的,是熱的,但很快就涼了。涼在我的臉上,像被人貼了一塊溼冷的布。
我想叫。
我叫不出來。他掐住了我的喉嚨,不是用手,是用意念。我的聲帶在震動,但發不出聲音。我的嘴巴張著,我的舌頭在動,但只有氣,沒有聲。我的尖叫被憋在胸腔裡,撞來撞去,找不到出口。我只能在角落裡蜷縮著,抱著膝蓋,把臉埋進手臂裡。可我的眼睛還在看著。他讓我看著。
第二個。棕發的。他從地上爬起來,嘴裡流著血,牙齒少了兩顆。他看到第一個人躺在那裡,不動了,血淌了一地。他的臉一下子白了,白得像紙,像石灰,像死人的臉。他跪下來,雙手合十,嘴裡嘰裡咕嚕說著什麼。我聽不懂,也許是德語,也許是祈禱,也許是他在跟他的神做最後的告別。
他走向那個人。那個人想跑,腿不聽使喚。他在地上爬,手指摳進泥土裡,指甲蓋翻了,血和泥混在一起。他沒有爬多遠。他抓住那個人的頭髮,把那個人的頭往後一拉,露出脖子。那個人在哭,眼淚鼻涕糊了一臉。他在求饒,聲音含糊不清,像含著一口血。
我閉上眼睛。
他睜開我的眼睛。
刀落下去。不是割,是刺。刀刃沒入皮膚,沒入肌肉,沒入血管。那個人抽搐了一下,像被電擊的青蛙。然後不動了。血從傷口周圍滲出來,在地上匯成一小片暗紅色的湖泊。那一片紅色在枯葉上蔓延,像一朵正在盛開的花。一朵有毒的、腐爛的、散發著鐵鏽氣味的花。
第三個。高個子。他一直昏著,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他把他踢醒,他慘叫著醒來,看到眼前的一切,愣住了。他不需要求饒,他知道沒有用。他只是看著那個人,看著那把刀,看著自己的命運。
他想說話,嘴張開了,沒有聲音。那個人走過去,蹲下來,刀尖抵在他的喉嚨上。
“不要看。”我在角落裡對自己說。我知道他聽到了。他還是讓我看。
刀劃過。血湧出來。第三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