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死了。三個。三具屍體排成一排，躺在枯葉上。血已經不怎麼流了，傷口周圍的皮膚翻著，露出裡面紅色的肌肉和白色的脂肪。空氣裡有鐵鏽的氣味，有糞便的氣味，有死亡的氣味。那個人站起來，把刀在死人的衣服上擦了擦，合上，放進口袋。
他走了。
我的身體跟著他走了。我的腿在邁步，我的胳膊在擺動，我的眼睛在看著前方。那不是我在走，是他。我只是一個乘客，被困在這具身體裡的乘客，被綁在座位上，被蒙著眼睛，被堵著嘴，被強迫看窗外那些我不想看的風景。我能感覺到腳下的泥土，能感覺到風的溫度，能感覺到臉上那些乾涸的血跡被風吹得發緊。但我不能控制任何東西。我的腳不屬於我，我的手不屬於我，我的眼睛不屬於我。我只是一個觀眾，一個被迫坐在第一排、眼睛被撐開、不能離場的觀眾。
我的腦子裡在回放那些畫面。
第一刀。刀刃劃過皮膚，皮膚裂開，露出裡面紅色的肌肉。白色的脂肪。氣管。血湧出來。那個人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裡映著月光，映著他的臉，映著我的臉。他在看自己死去。我在看他死去。
第二刀。刀刃刺入胸口。骨頭的脆響。血噴出來，濺在我的衣服上，濺在我的臉上。那個人的嘴巴張著，舌頭伸出來，眼睛翻白。他的身體抽搐了幾下，然後——停了。
第三刀。和第一刀一樣。
我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不知道走到了哪裡。等我回過神來的時候，我已經站在旅館的浴室裡了。水龍頭開著，熱水澆在身上，把血跡沖掉，把血腥味沖掉。水是熱的，流在我的皮膚上，從肩膀到手，從手到指尖，滴在地上，匯成淡紅色的水流，流進下水道。我看著那些水流，心裡在想，這些水會流到哪裡去？會流到河裡，流到海里，還是流到某個我不知道的地方？那些血跡會消失，但那些人的命不會回來。他們的命沒了，像被風吹滅的蠟燭，像被剪斷的線，像從指縫間滑落的沙。再也回不來了。
我摸著自己的臉。臉上沒有傷口，那些血不是我的。我把手放在水龍頭下面，衝了很久。指甲縫裡還有紅色的痕跡，我用指甲摳，摳不掉。那不是血，那是印在我腦子裡的畫面，衝不掉的。
我躺在床上。天花板是白色的，燈是關著的，窗簾拉上了，月光從縫隙漏進來，在天花板上畫出一條細細的線。我看著那條線，腦子裡一片空白。
不是空白，是那些畫面還在。它們不走了。它們住在我腦子裡了，住在我眼睛後面，住在我皮膚下面，住在我的血液裡。我看不到別的東西了。閉上眼睛，看到的不是黑暗，是那三張臉。金髮的，棕發的，高個子的。他們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唇在動，在說什麼。我聽不到，但我能看到。他們的表情從恐懼到絕望，從絕望到空洞。空洞。和我現在一樣。
我殺了人。
不，不是我殺的。是他。他控制了我的身體，我的手，我的刀。我只是一具傀儡，一個工具，一把被握在別人手裡的刀。刀沒有罪，有罪的是握刀的人。可我還是覺得自己殺了人。因為那些血濺在我的臉上，因為那些人看著我的眼睛，因為我的手握著那把刀——即使我沒有用力，即使我沒有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