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會恨我一輩子。”他問我。
我沒有回答。
“沒關係。你恨我，我也不會放你走。”
我知道。
“你是我選的身體，你是我的。你的手環是我的，你的眼睛是我的，你的記憶是我的。你什麼都不是，你只是我的容器。”
我是容器。一個用來裝他的意識、他的力量、他的殺意的容器。我是空的，裡面沒有葛原綠。葛原綠已經死了。死在培養艙裡，死在那個樓頂，死在那些人的血泊中。
“別哭了。”他說。
我沒停。
我的眼淚不會停。不是因為我難過，是因為我連難過都不會了。我的眼淚是自己流的，和我的意識無關，和我的心無關。它們只是液體的鹽，從我的眼睛裡滲出來，順著臉頰流下去，滴在枕頭上。它們不知道為什麼要流，為什麼不停。它們只是流著，流著，流到我閉上眼睛，流到天亮了，流到新的一天開始了。新的一天，新的任務，新的監視，新的死亡。
那些人的名字我不知道。他們的臉我記得。他們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唇在動，在說什麼。我聽不清。也許在說“救命”，也許在說“媽媽”，也許只是沒有意義的氣音。我聽不清。我的耳朵裡全是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咚咚咚，快要把我的腦子震碎了。
天亮了。陽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落在我的手背上。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上的血跡已經洗乾淨了，指甲縫裡也沒有紅色了。但我知道那些血還在，在我的皮膚下面，在我的血管裡，在我的心臟裡。它們流著，和我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我的，哪些是他們的。他們的血流進了我的身體，變成了我的一部分。我殺了他們，他們成了我。我永遠忘不掉他們了。
他讓我起來。我起來了。他讓我穿衣服。我穿了。他讓我走出房間，走出旅館，走上街。我走了。陽光照在我的臉上，我沒有眯眼睛。我的眼睛是乾的，瞳孔是散的，沒有焦點。我看著街上的人來人往，看著他們笑，看著他們說話，看著他們活著。他們不知道我昨晚做了什麼，不知道我的手上沾過血，不知道我是一個殺人犯。
我是一個殺人犯。我不是故意的，但我是。我的手握著刀，我的眼睛看著血，我的身體站在屍體旁邊。我是一個殺人犯。那個金髮男人有孩子，他說的，“不要殺我，我有孩子”。我不知道他的孩子多大了，不知道是男孩還是女孩，不知道他們現在在做什麼。也許在等爸爸回家吃飯，也許在寫作業，也許在看動畫片。他們不知道爸爸不會回來了。
我的眼淚又流出來了。無聲的。沒有人看到。
“你會習慣的。”他說的。
我不會。
我永遠不會習慣。我不會習慣殺人，不會習慣看血從人的脖子裡湧出來，不會習慣聽那些慘叫聲。我不想習慣，我不想變成那樣。我不是怪物，我是人。我是葛原綠，我放過南原浩作，我不想殺人。
我不會忘掉那三個人的臉。我會帶著它們，活到死。也許有一天，我也死了，沒有人會記得我，沒有人會給我獻花，沒有人會對我說“葛原綠，你是一個好人”。那三個人的臉會陪著我，在黑暗中，在夢裡，在我閉上眼睛的時候。他們看著我，不說話。我也看著他們，不說話。
對不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