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出現的是那個人。那個耳朵紅的男人。
他站在遠處，背對著我。他的頭髮被風吹起來，但這裡沒有風。他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長，但這裡沒有光。他站在那裡，像是知道我在看他，但他不轉身。
我走過去。走得很慢，不急。他不轉身。我走到他身後，停下來。他比我高很多，我要仰頭才能看到他的後腦勺。他的頭髮是深色的，有點長，遮住了後頸。他的肩膀很寬，背很直，站在那裡，像一棵樹。
我繞到他前面。他看著前方，沒有看我。他的眼睛是棕色的，很亮。他在看什麼？前方是白，什麼都沒有。他看的是他心裡的東西。他的表情很平靜，沒有笑，沒有皺眉，沒有難過。只是平靜。像湖水，沒有風，沒有浪。
我看著他的臉。他的睫毛很長，他的鼻樑很高，他的嘴唇有點幹。他的耳朵不紅了。現在不紅，也許是紅過了，也許是還沒紅。我不知道。我盯著他的耳朵看了很久，等著它紅。它不紅。去你的，你倒是紅啊。
他不紅。
我伸手去碰他的耳朵。碰不到。他是幻象。我的手穿過了他的頭，他的耳朵還在那裡，不紅。我把手收回來。
他走了。轉身，走遠。腳步很輕，沒有聲音。他的背影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白色裡。
我一個人站在原地。手還伸著。我把手放下來，塞進口袋裡，摸到那片銀杏葉。已經碎成渣了。我把渣從口袋裡掏出來，撒在地上。白吞掉了。
操。
我坐在地上，看著前方。白。我的眼睛有點澀，可能是太乾了。這裡沒有眼淚，眼淚也流不出來。我使勁擠了擠眼睛，沒眼淚。算了。
我躺下來，看著頭頂。白。我閉上眼睛，白還在。那個男人的臉浮上來，他的耳朵不紅。我看著他的耳朵，在心裡給它塗紅。塗紅了。好看。
我睜開眼睛，白。我閉上眼睛，他的臉。我睜開眼睛，白。我閉上眼睛，他的耳朵紅了。我在心裡笑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嘴角彎了一下。他看不到。他不知道。他只是一個幻象，是我腦子裡的東西。他不知道自己耳朵紅了。我知道。我讓他紅的。他聽我的。在這裡，他是我的。但在別的地方，他不是。
別的地方是哪裡？我不知道。我不記得。但我感覺，在別的地方，他看的是那個扎馬尾的女人。他笑的時候，是因為她。他耳朵紅的時候，也是因為她。不是我。我只是一個觀眾。一個被困在這片白色裡的觀眾，看著別人的故事，在心裡給他的耳朵塗紅。
我翻了個身，面朝下趴在地上。白涼涼的，貼著我的臉。我閉上眼睛。他的臉還在。他的耳朵是紅的。我給他塗的。好看。我睡了過去。在這裡睡覺不需要閉眼，閉不閉都一樣。但我還是閉了。
在夢裡，他轉身了。他看著我。他的眼睛裡有光，不是熱的，是暖的。他伸出手，碰了碰我的臉。他的手是暖的。他的耳朵是紅的。我笑了，不是笑，是那種——嘴角彎了一下。他看到了。他在我心裡。他永遠在那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