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人格放鬆了對我的控制。我不知道為什麼。
也許是覺得我聽話了。從南原那次之後,我再也沒反抗過。他讓我殺,我殺。他讓我走,我走。他讓我坐,我就坐著。我像一具提線木偶,線在他手裡,我只是跟著動。也許他覺得我不需要再被緊緊勒住了。也許他覺得我已經是他的了。也許他只是懶了。
我想不了太多。不是笨,是太久沒用過腦子了。我的意識被他擠在角落裡那麼久,像一塊被壓扁的海綿,想吸水但吸不進去。我只能想最簡單的事。比如,他現在鬆開了,我能不能做點別的?做點不是他命令的事。做點不會殺人的事。
我沒想到要逃跑。能跑到哪裡去?我的身體是他的,手環是他的,命是他的。我就算跑出德國跑出歐洲跑出地球,他還在我腦子裡。甩不掉的。
我只是想在被他攥著的時候,喘口氣。
我去了酒店。不是他讓我去的,是我自己想的。我找了一家離市中心不遠的,不大,但乾淨。前臺問我住幾天,我說一天。只想住一天。
房間在五樓,窗戶對著街。我把窗簾拉上,坐在床邊。床很軟,被子是白的。。我盯著那面白牆看了很久,想起了另一個白。那個白裡沒有牆,沒有床,沒有窗戶。只有白。我不知道那是哪裡,但我偶爾會在夢裡看到。夢裡有人——一個短髮穿大衣的女人,一個戴眼鏡的安靜女人,一個扎馬尾的跑來跑去的女人,還有一個耳朵會紅的男人。他們看著我,但我不知道他們在看什麼。我不知道他們是誰,但他們讓我覺得不孤單。
我洗了澡。水很熱,澆在皮膚上,沖掉了一天的灰。我站在花灑下面,看著水從身上流下去,流進下水道。我的手腕上還有那道白痕,手環留下的。摸了摸,不疼。我關了水,擦乾身體,穿上浴袍,走出浴室。
我餓了。不是餓,是那種——我很久沒有好好吃過東西了。里人格不讓我吃,不是不讓我吃,是不在乎我吃不吃。他殺人,他喝咖啡,他吐槽前任調停者廢物。他不在乎這具身體的胃是不是空的,不在乎這具身體的腿是不是累了。他不在乎。
我打電話叫了餐。牛排,沙拉,一碗湯,一塊蛋糕。我坐在桌前,刀叉擺好,慢慢吃。牛排有點老了,我嚼了很久。沙拉醬放多了,太酸。湯是熱的,喝了胃裡暖。蛋糕太甜,我吃了一半就吃不下了。我把盤子推到一邊,看著桌上那些殘渣。
我忽然想,如果這是最後一頓飯,我會點什麼?不知道。我沒想過。我死過一次了,不想再死第二次。
但我也不想活了。不是想死,是不想活了。這兩個不一樣。想死是活不下去了,不想活是活著沒意思。我既不痛苦,也不快樂。只是沒意思。殺人的時候沒意思,不殺人的時候也沒意思。吃牛排的時候沒意思,不吃牛排的時候也沒意思。站在窗邊看街景的時候沒意思,看久了更沒意思。
我躺回床上,盯著天花板。天花板是白的。白。又是白。我閉上眼睛,那個白還在。我睜開,白不見了。只有天花板。
我睡了。不知道睡了多久。醒來的時候天還黑著。翻了個身,又睡了。
第二天早上,陽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落在我手背上。我看著那道光,沒動。躺了很久,久到陽光從手背移到枕頭,從枕頭移到牆上。我起來了。穿好衣服,去樓下吃了早餐。麵包,咖啡,一個煮雞蛋。把雞蛋剝開,蛋黃是金色的。咬了一口,噎住了。
我去了附近的便利店。買了一包刀片。不是我想買,是腳帶我去的。也許是我的腳,也許是他。不知道。我把刀片攥在手心裡,走回酒店。前臺問我需不需要續房,我說不用。上了五樓,推開門,房間還沒打掃。床沒鋪,被子堆成一團,桌上還有昨晚剩的蛋糕盤子。
我走進浴室。浴缸是白的。又是白。我拔掉塞子,擰開水龍頭。水很熱,蒸氣模糊了鏡子。我脫掉衣服,跨進浴缸。水從腳踝漫到小腿,從小腿漫到膝蓋。我坐在浴缸裡,水繼續漲。漲到腰,漲到胸口。
我看著手腕上那道白痕。
我把刀片從包裝裡取出來。
很小。亮亮的。反著光。
我把它抵在手腕上。
不想活了。不是想死。是不想活了。活著沒意思。殺人沒意思,吃飯沒意思,看街景沒意思,盯著天花板更沒意思。他控制我的時候沒意思,他放開我的時候也沒意思。有區別嗎?區別就是他在,和不在。但他一直在。就算他把線鬆了,他還在。我腦子裡,他還在。我甩不掉。
我不想殺人了。我也不想再看著血從別人的脖子裡湧出來。不想再聽他們求饒,不想再看他們眼睛裡的恐懼。不想再看到自己的眼睛。那裡什麼都沒有了。葛原綠已經死了,死在培養艙裡,死在南原浩作的樓下,死在那些人的血泊中。現在活著的只是一個殼。他想用這個殼做什麼,我不知道。他殺人,他喝咖啡,他吐槽前任。我只能在角落裡看著。
我不想看了。
我把刀片按下去——手停下了。不是我想停,是他。
他的手攥住了我的手腕。不是真的手,是意識。他的意識像鐵鉗一樣卡住我的手指,刀片從指尖滑落,掉進水裡。缸底沉著,亮亮的,反著光。我撈不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