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操。她想死。
我把她從水裡撈出來的時候，她像只落湯雞一樣站在我面前，水滴順著腿往下淌。她的眼睛紅紅的，不是哭，是水蒸氣燻的。她的表情我說不上來——不是害怕，不是憤怒，是空。那種空讓我後背發涼。我活了那麼久，見過無數種表情，沒見過那種空。
她不想活了。不是想死，是不想活了。這兩個不一樣。想死是活不下去了，不想活是活著沒意思。我以前分不清，現在分清了。
我在腦子裡翻她的記憶。不是我想翻，是手自己動的。我看到了她的過去——星鐵學院，走廊，陽光，學生會室。她和那個短髮女人說話，嘴角想笑又不敢笑。她在沙倉楓的教室門口站著，假裝路過，手裡攥著一份檔案。她在樓頂蹲了一整夜，看著南原浩作的窗燈亮到天亮。她不想殺他。她放走了他。那是她第一次違抗我的命令，也是最後一次。不是因為她怕了，是她不想讓他死。她想活著，也想讓他活著。
我把她擠到角落裡，用她的手殺人，用她的眼睛看血，用她的耳朵聽慘叫聲。她看著，不說話。我以為她認命了。她確實認了，但她認的不是活著，是不想活了。我活了那麼久，居然沒分清。
她躺在那張床上，陽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她的呼吸很輕，心跳很慢。我看著她，心裡有什麼東西硌了一下。不是疼，是那種——你踩到一顆小石子，硌一下，不疼，但你知道它在那裡。
我忽然想起了一些事。很久以前，在自己的星球上，我也被排擠過。那些同族覺得我太軟了——該殺的時候不殺，該罰的時候不罰，該嚴厲的時候手軟。他們說我“不適合當調停者”，說我“太容易理解別人”，說我不配。我頂撞過他們。後來，我被調到了地球。邊角料星球，上層不重視，肯普法能力弱，系統落後。他們把我扔到這裡，讓我自生自滅。
我不在乎。這裡的人比他們好。這裡的人會笑，會哭，會為了一道咖哩反覆嘗試幾十次，為了一份看不懂的德文資料枯坐整夜。他們做的事沒有效率，沒有意義，但他們不覺得。他們只是想做，做完了，自己高興。
在我那個地方，沒有人在乎高興不高興。只在乎效率，結果，勝負。誰贏了，誰的系統更強，誰的肯普法更厲害。沒有人在乎那些肯普法的死活。他們只是棋子，用完就扔。我也是棋子。被扔到這裡，自生自滅。
她醒了。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白的。她看了很久，然後轉過頭，看著我。
“你還想死嗎？”我問她。沒回答。
“你死了，我怎麼辦？”沒回答。
“我需要你的身體。沒有你的身體，我就不能留在這裡。”
她還是沒回答。她的眼睛裡沒有光，也沒有黑。只是空。
我看著那雙眼睛，心裡那顆石子又硌了一下。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想了很久，只說了三個字。
“對不起。”
這是我這輩子第一次說這三個字。我頂撞過上級，頂撞過同事，頂撞過那些覺得自己了不起的廢物。沒說過對不起。
她愣了一下。我也愣了一下。
“我不會再讓你殺人了。”我說。“我還會控制你。但我不會讓你再殺人了。”
她沒說話。她的眼淚流出來了。不是哭，是身體自己流的。她把臉埋進手心裡，肩膀在抖。
“別哭了。”我說。她沒停。
我沒再說。讓她哭。她自己會停的。
陽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落在我手背上。不是白的，是金的。這裡的陽光是金的，比我們那裡的好。我們那裡是白的，冷白，像手術室的燈。我看著那道光，心裡那顆石子不硌了。它化開了，變成了別的東西。我說不上來。
她哭完了。抬起頭，眼睛腫了，但有一點光了。我看著那雙眼睛，心裡想——我活了那麼久，見過無數種眼神。恐懼的，憤怒的，絕望的，求饒的。沒見過這種。她說不上來，我說不上來。但我知道，它是我在這個邊角料星球上見過的最好的東西。
“餓了嗎？”我問。
她點了點頭。
“去吃早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