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忽然想起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那是在培養艙裡。
她泡在淡黃色的液體裡,嘴裡塞著呼吸管,頭髮浮在水中,像水草。她的眼睛閉著,眉頭微皺,像是在做夢。我站在培養艙外面,透過玻璃看她。她的手腕上有一道淺淺的白痕,紅色手環留下的。碎了很久了。
我把她從培養艙裡撈出來的時候,她在發抖。不是冷,是怕。新的身體,新的手環,新的主人。她不知道我是誰,不知道自己會變成什麼樣子。我窺探了她的記憶。不是我想看,是必須看。我需要知道這具身體的歷史,知道它的弱點,知道它的極限。我看到了。
她死過一次。不是真的死,是肉體死亡。手環把她的意識儲存下來,存在系統裡。等新的身體長好,再放回去。那些年,她在系統裡漂流。沒有身體,沒有聲音,沒有顏色。只有意識和記憶。她不知道過了多久,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還有沒有人記得她。
我繼續看。她的記憶像一部老電影,畫面暗,聲音小。
她去找過父母。在我對她的控制還不夠強的時候,她自己跑出去的。不是逃跑,是去找。她想看看他們還在不在。房子空了,門鎖著,信箱裡塞滿了廣告紙。鄰居說他們搬走了,不知道搬去哪。又有人說,他們不在了。都走了。
她站在那裡,手裡攥著一張舊照片。照片上是三個人,她,她媽媽,還有一個比她高半個頭的女孩。她的姐姐。我看到了她的臉。圓臉,短髮,笑起來有一顆虎牙。她叫葛原什麼?不知道。她的記憶裡沒有名字,只有那張臉。
她去找過她姐姐。找到了。在一家小超市裡收銀。她站在貨架後面,低著頭,掃碼,裝袋,找零。沒有認出她。不是裝的,是真的不認識。葛原綠叫了她的名字。她抬起頭,看了她一眼,說“您認錯人了”。然後繼續掃碼,裝袋,找零。
葛原綠站在貨架前,手裡攥著那張舊照片。她看著那張臉,那張和照片上一模一樣的臉。她姐姐不認識她。不是忘了,是從來沒存在過。對於這個世界來說,葛原綠這個人從來沒有存在過。她的學生證被登出了,戶籍被刪了,檔案被清空了。她是被系統抹去的人。
她站在超市裡,手裡攥著那張照片,站了很久。然後走了。沒有回頭。
我把她的記憶翻到更後面。
她在出租屋裡坐著,窗簾拉著,燈沒開。她坐在床上,抱著膝蓋,低著頭。她不吃不喝不睡。只是坐著。她坐了三天。我在她腦子裡看著她。不催她,不命令她。我只是看著。
她想了很多。想父母,想姐姐,想沙倉,想雫,想星鐵學院的走廊、陽光、學生會室。那些人還記得她嗎?雫還記得她嗎?也許記得,也許不記得。也許只記得一個名字,一個模糊的輪廓。誰會記得一個死去多年的人?沒有人。
她死了。對於這個世界而言,她死了。她不是死了,是消失了。沒有葬禮,沒有墓碑,沒有人來獻花。她只是從所有人的記憶裡被擦掉了。像寫在黑板上的字,被抹布擦掉,連粉筆灰都不剩。
她從培養艙裡爬出來,重新活了。但這個世界不需要她活。沒有人在等她回來,沒有人在找她,沒有人知道她還在。她只是一個多餘的人。重活一次又怎麼樣?重活十次又怎麼樣?還是多餘的。沒有人會記得她。
她放棄了找。不找了。找不到了。她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不吃不喝不睡。她的身體在垮,手環在發光,我進來了。
我進來了。她看著我,我看著她。她的眼睛是空的。不是害怕,不是憤怒,是空。那種空讓我第一次感到不舒服。不是疼,是說不清。
我接管了她的身體。她退到角落裡,看著。我殺人,她看著。我喝咖啡,她看著。我吐槽前任,她看著。她不說話,不問,不看。她只是看著。
我以為她認命了。她確實認了,但她認的不是活著,是不想活了。
她不想再殺人了。不是怕,是不想。不想看著血從人的脖子裡湧出來,不想聽他們求饒,不想再看他們眼睛裡的恐懼。她不想變成我這樣的人。可她已經變成了。不是她選的,是我選的。
她死了。不是肉體,是心。在她姐姐說不認識她的那一刻,她的心就死了。後來活著的只是一具行屍走肉。她吃飯,睡覺,走路,殺人。但她不在。她在角落裡,蜷縮著,抱著膝蓋,低著頭,像那天在出租屋裡一樣。
她不想活了。不是想死,是不想活了。她早就該死了,在父母搬走的那天,在姐姐說不認識她的那天,在雫不記得她的那天。她只是出於本能活著。呼吸,吃飯,睡覺。沒有意義。
但殺人那件事讓她醒了。不是醒,是痛。那種被控制的無力感,比死更難受。她不想再體會了。她不想再被人攥在手心裡,像提線木偶一樣,動一下,扯一下。她不想再看到自己的手握著刀,不想再看到血從別人的脖子裡湧出來。她不想再看到自己的眼睛,那裡什麼都沒有了。
她選擇了結束。
她吃完了。麵包,咖啡,一個煮雞蛋。她把盤子推到一邊,看著窗外。陽光落在她臉上。她的睫毛是棕色的,很亮。
我看著她。心裡那顆石子不硌了。它化開了,變成了別的東西。我活了那麼久,第一次有這種感覺。不是愧疚,是理解。
我理解她為什麼想死。不是因為痛苦,是因為沒意思。活著沒意思。殺人沒意思,吃飯沒意思,曬太陽沒意思。不是她不想活,是她不知道為誰活。這個世界沒有人在等她,沒有人記得她。她是多餘的。重活一次又怎麼樣?還是多餘的。沒有人會記得她。
我會記得她。我想。我會記得她。她是葛原綠,星鐵學院的學生,紅色肯普法。她喜歡沙倉楓,她放走了南原浩作。她死了,又活了。她現在在我面前,吃麵包,喝咖啡,剝雞蛋。她的睫毛是棕色的,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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