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鐵門推開的時候,葛原綠以為裡面會是空的。
不是空的。房間不大,只有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牆角有一隻空水杯,杯沿落了一層薄灰。但讓她停住腳步的,是床上那兩個人。
不是活人。是屍體。她認識那兩張臉。多美子學姐,三鄉繪奈。她們並排躺著,蓋著一塊灰色的布,布面只有薄薄的起伏,已經看不出呼吸的痕跡。房間裡沒有血,沒有掙扎的痕跡,她們只是安靜地躺在那裡,像是睡著了,但永遠不會再醒過來。她們是上任調停者創造的。她也是。
她站在門口,手裡攥著門框邊緣,指節發白。身後的腳步聲停了,紅藍巨人站在走廊裡,沒有進來。他們沒有催促她,只是站在那裡,像是在給她時間確認這個事實。
她的目光落在繪奈的臉上。那張臉還很年輕,像是還沒有完全長大,就已經被定格在了這個位置。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像是所有的時間都在那一刻被拉長了,她被釘在門框邊,無法前進,也無法後退。
多美子學姐的手交疊放在腹部,像是被仔細整理過。她曾經活過,曾經存在過,曾經在學生會室裡笑著和雫說話。現在她只是躺在這裡,灰佈下的輪廓安靜得像是一幅未完成的素描。她低頭看著那兩道永遠不會再睜開的輪廓,感覺自己的呼吸正在變得很淺很輕。因為她知道,她是下一個。那扇門還會再次合上,而她也會變成那道輪廓的一部分,她只是還不知道那道輪廓會在什麼時候落定。她沒有哭。
她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那兩道再也無法睜開的目光,然後慢慢走過去,在床邊蹲下來。她伸出手,想觸碰繪奈的指尖,卻在快要碰到的時候停住了。她的手懸在那裡,沒有再前進,也沒有收回來。
“我會很快和你們一樣嗎?”
沒有回答。房間裡很安靜,只有她自己的呼吸聲和遠處走廊裡隱約的風聲。她沒有回頭,也沒有轉身逃離,只是維持著那個姿勢,直到她意識到自己正在等待著某個不會到來的回應。然後她收回手,站起來,轉身走向門口。
“走吧。”她說。
鐵門在她身後合上了。她沒有回頭。那兩道輪廓留在了她身後,像是兩頁已經翻過的書頁,不會再被翻開。但她知道,她也會成為那樣的一頁。只是不知道會在哪一頁停下來,是更快,還是更慢。
二
走廊很短,她停下來時那扇門已經在身後合攏了。紅藍巨人站在走廊盡頭,像是已經完成了她們的任務,只等她站到他們指定的位置上,然後結束這場流程。她沒有問她們會怎麼處理那兩具屍體。她只是站在那裡,聽著遠處的風穿過磚縫,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房間裡緩慢冷卻。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樣被帶離那扇門的。那些臺階、走廊、轉彎都變得模糊,像是被一層薄霧覆蓋著。她只知道自己停了下來。等她再次看清面前的景象時,她正站在一個較大的空間裡。高窗透進來的光很暗,像是被灰塵阻擋了太久。那兩個人站在她面前幾步遠的地方。她看著她們,她們也看著她。
“你明白了。”其中一個人說。不是疑問句。
“嗯。”她站在那裡,沒有後退。
“很好。”然後她們開始向前移動。不是很快,像是那道距離不需要被加快,那道邊界只要被跨過去,她就沒有任何可以停靠的位置了。
她看到那道手掌正在靠近她,她試圖後退,但她的腳沒有動。她知道自己走不掉。她感覺到有什麼東西正在被抽走。不是疼痛,是另一種感覺——像是她的存在正在被一層層地從身體內部剝離。她聽到自己的呼吸聲正在變得很輕。在她的視野邊緣,走廊盡頭的門正在被推開,有人站在那道門的光裡。
她看不清楚那個人是誰。但她的嘴唇動了,像是想喊某個名字,像是她終於知道還有人在那道光後面。然後她的視野開始暗下來,像是所有的顏色都在依次被關閉,一層一層地,像是房間裡的燈正在一盞一盞地被熄滅。
她失去意識之前看到的最後一個畫面,是那道門已經完全打開了,那個人正朝著她衝過來。他的輪廓像是被那道門縫的光勾勒出一道模糊的邊緣,她沒來得及確認他的表情。那道光照在她的臉上,短暫地溫暖了一下,然後暗了下去,像是一扇沒有完全關緊的門在她眼前被風輕輕合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