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門被推開的時候,他看到了她。她側躺著,手指微蜷,像還握著什麼在最後一刻鬆開了。光從高窗落下,把她的頭髮鍍成一層淡淡的金色。她的眼睛閉著,睫毛安靜地垂著。她就躺在那道灰布旁邊,像是三道清單上的最後一項。
他停住了。然後他走進去了。他蹲下來,碰了碰她的手背,餘溫還在,但那是他正在失去的參照。他的手指搭在她的手背上,那道溫度正在流失,一層一層地,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從他的指腹下被抽走。
“我本來能趕到……”他的聲音很輕,像是怕吵醒她,“我本來能在你還在呼吸的時候站到那扇門前……我本來能……”
紅藍巨人站在走廊裡,沒有進來,也沒有離開。他們只是站在那道邊界後面,像是在等他把那道餘溫放涼。其中一個開口了,聲音很平,像在陳述一道已經完成的清單:“她已經死了。你現在可以走了。”
他沒有抬頭,他的手指還搭在她的手背上:“她為什麼必須死?”
“她是被創造出來的。調停者的造物,不屬於自然秩序。所有調停者直接創造的生命都必須被清除。”
“她不屬於你們任何一方。她從來不屬於任何人。她只是被造出來,然後被扔進這個世界裡。她甚至連自己為什麼活著都沒來得及搞明白。她每天早上都會坐在同一張椅子上,看著同一扇窗戶。她不知道自己等的是誰,但她等了一整年。她等的那個人是我。而我他媽的沒有趕到!”
他站起來。沒有放開她的手。那道怒意像是從他的骨頭縫裡滲出來,正在把他最後那點理智一層層地剝開。他的眼眶是紅的,聲音是啞的,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從他的喉嚨深處被撕裂。
“你們讓她死在你們面前,就在我趕來的路上。她連一句告別都沒來得及說,你們就把她處理了!”
然後他動了。那道攻擊毫無章法,是純粹地向前撞,像一道被崩斷的弓弦正在朝著他幾乎無法辨認的方向傾瀉。他根本不是在打,他是在撞,第一下撞在其中一人的前臂上,骨骼變形的聲音隨即響起,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被壓過極限。第二下緊跟著就來了,毫無章法地砸在另一人的肋間,他幾乎沒看清自己打中了哪裡,他只是需要那道接觸繼續存在,需要那道撞擊來確認自己還在動。他沒有停下。他向前衝,又向前衝。像一頭正在被推過懸崖邊緣的野獸,不知道那一步會落到哪裡。他的目光已經沒有焦點了,那道憤怒正在一層層地剝開他的判斷力,他已經不在乎那道攻擊會落在哪裡,他只需要那道攻擊持續存在。
“你們有什麼資格說她不屬於這個世界?她活得比你們有溫度!她會在麵包店門口站很久,猶豫要不要買一個牛角包!她會把窗臺上的落葉收起來,放在書頁裡夾著!她會記住別人隨口說的一句話,然後在很久以後忽然提起!你們連這些都沒做過,你們只是站在這裡算賬!”
他的右手擊中其中一人的側頸,但隨之而來的反震已經讓他的手臂開始發抖。他的左手已經抬不起來了,那道傷痕從肩膀一直延伸到指尖,像是整條手臂正在脫離他的控制。但他沒有停。他彎下身,用肩膀撞進其中一人的防禦範圍,那道肩膀已經斷過一次了,他能感覺到那道斷裂的邊緣正在重新錯位。但他沒有停。
“你們殺了她!你們當著我的面殺了她!你們連讓她閤眼的時間都不給!”
他摔倒了一次,左腿彎下去,那道膝蓋已經碎了,正在以錯誤的方向支撐著。他用手肘撐住自己,又站了起來。他沒有看清自己是怎麼站起來的,他只是站起來了。他的攻擊更猛了,但更亂,已經看不出任何方向了。他只是在砸,像是在砸一道看不見的牆,那道牆永遠不倒,但他已經不會停下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