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要加什麼?”他問。
“兩勺糖。”
馬爾科沒有回答。他把磨好的咖啡粉倒進濾杯,熱水壺裡的水剛燒開,蒸汽從壺嘴冒出來。他慢慢地把水倒進去,咖啡粉被水浸透,黑色的液滴一滴一滴地落進杯子裡。馬爾科把自己的那杯端起來,沒有加任何東西。南原的那杯加了糖,兩勺。他用勺子攪了攪,端起來喝了一口。
“你怎麼不加?”南原問。
馬爾科端著那杯黑咖啡,沒有喝。他看著杯口的熱氣,看了很久。
“習慣了。以前不加,現在也不加。”
“為什麼?”
馬爾科把杯子放下。他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沒有說話。窗外的月光照進來,落在他手上。他的手很老了,皮膚粗糙,指節粗大,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痕跡。那雙年輕的時候握過槍的手。馬爾科把咖啡端起來,喝了一口。苦的。他嚥下去,沒有皺眉。他把杯子放下,看著杯子裡那黑色的液體,看了很久。
“我年輕的時候,”他開口了,聲音很低,像在跟自己說,“在黑手黨。”
南原沒有說話,他端著那杯加了糖的咖啡,聽著。
“殺手。不是小嘍囉,是殺手。專門處理那些不好處理的人。上面下命令,我去執行。從來不問為什麼,從來不問是誰。只需要知道目標在哪,長什麼樣,幾點出門,幾點回家,幾點經過哪條巷子。然後去等。等他們出現,等他們經過,等他們走到那個位置。然後開槍。”
他停了一下。咖啡的熱氣在杯口嫋嫋地升起來。
“誰給的錢多,就殺誰。誰僱的我,就殺誰。不問善惡,不問是非。只是殺人。”
南原看著他。馬爾科的側臉在燈光下很安靜,沒有什麼表情。
“那個年代,”馬爾科的聲音很低,“義大利很亂。不是一般的亂。街上到處都是遊行的人,工廠罷工,學生罷課。警察和示威者對峙,每天都有人受傷,每天都有人被抓。空氣裡是催淚瓦斯的味道,街頭的垃圾桶在燃燒。電視上播著新聞,今天這裡爆炸了,明天那裡又死了人。”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杯沿在他唇邊停了一下,他放下杯子。
“紅色旅。黑色旅。還有其他亂七八糟的組織。左的,右的,中間偏左的,中間偏右的。每個都說自己才是對的,每個都說對方是叛徒。今天你殺我一個法官,明天我殺你一個記者。後天你綁架一個政客,大後天我把他的屍體扔在大街上。”
他停了一下。
“沒有人管得了。政府管不了,警察管不了,軍隊也管不了。國家沒有秩序,法律沒有力量。誰手裡有槍,誰說了算。我只是在那種亂世裡活著,靠著殺人的本事,吃著一口刀尖上舔血的飯。”
南原把那杯咖啡放在桌上,杯底磕在木頭上,發出一聲輕響。
“你那時候,有沒有想過不幹了?”南原問。
馬爾科看著杯子裡那黑色的液體。窗外沒有月亮,但他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
“想過。不是一次,是很多次。不是害怕,是沒意思。殺人殺得太多,覺得沒意思。每天醒來,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自己是誰。只知道今天要殺誰,明天要殺誰,後天要殺誰。殺完一個,又來一個。殺不完。永遠殺不完。”
他的聲音很低。
“有時候我站在陽臺上,看著街上來來往往的人。他們在買菜,在上班,在接孩子放學。他們不知道我是誰,不知道我昨晚做了什麼。他們看著我,只是一個普通人,一個走在街上的陌生人。沒有人會多看我一眼。”
馬爾科抬起頭,看著南原。
“我也想當那樣的人。一個普通人。一個沒有人認識的人。一個不需要殺人的人。但我不能。那個時代不允許。”
他端起咖啡,一飲而盡。杯底朝上,空了。








